第一章 紅磚厝的黃昏
林硯第一次踏進陳家大宅時，是農歷七月十四的黃昏。
泉州的夏天像一塊燒紅的磚，熱氣從地上蒸上來，裹著西街老巷里蚵仔煎的香氣和遠處開元寺的香火味。但一跨進陳家大宅的朱紅門檻，那股燥熱瞬間就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入骨的陰涼，像一腳踩進了井底。
"林先生，這邊請。"
帶路人是個穿灰布衫的老者，背有點駝，姓王，是陳家遠房的親戚。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天井里打了個轉，驚飛了梁上幾只燕子。
林硯是個做古建筑修復的學者，半年前剛從**回來，被請來評估這座清末茶葉富商老宅的修繕方案。這座大厝在西街深處藏了一百多年，占地三畝有余，是典型的泉州"皇宮起"建筑格局——紅磚紅瓦，燕尾脊，石雕木雕堆得滿檐滿壁。
只是，太靜了。
"這么大的宅子，現在就住您一個人？"林硯問，目光掃過天井里那口老井。井沿長滿了青苔，井水黑沉沉的，像一只閉著的眼睛。
王伯的腳步頓了頓，沒回頭："嗯，陳家后人都去南洋了，就剩我守著。"
林硯哦了一聲，沒再多問。他能感覺到這宅子的不對勁——不是破舊，而是一種活物的氣息。那些雕花的窗欞，那些斑駁的磚墻，都像是在偷偷看著他。
"這座大厝是光緒年間建的，"王伯邊走邊說，聲音壓得很低，"當時陳家老爺做茶葉生意，發了大財。后來...哎，都是前塵往事了。林先生，您先看前落，后面還有兩落，就是...就是有些地方，最好別去。"
"哪些地方？"
王伯沒回答，只是引著他穿過天井，進了第一進的大廳。廳里擺著一套酸枝木家具，落了厚厚的一層灰。正墻上掛著一幅**，畫的是富貴牡丹，旁邊是一副對聯：
"茶煙滿室香風遠，月色當窗雅韻深"
落款是"光緒二十三年仲秋，陳德茂自題"。
"陳德茂就是當年的陳家老爺？"林硯湊近了看。
"嗯。"王伯站在門口，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林先生，您慢慢看。記住，天黑前一定要出來。還有...別往最深處的那道走廊去。"
說完，他就轉身走了，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宅子里漸漸遠去。
林硯搖了搖頭，覺得這老頭有點神神叨叨的。他掏出筆記本，開始記錄大廳的木結構——那些橫梁上的木雕確實精美，人物花鳥栩栩如生，只是年月久了，木頭都泛著一種陳舊的暗紅。
夕陽透過花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林硯忽然覺得，那些影子好像在動。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已經是黃昏尾聲了。橘紅色的光從燕尾脊之間斜斜地切進來，把整座大厝分成明暗兩半。他決定先去看看第二進。
穿過一道圓形的月洞門，就是第二進。這里的天井比前院小一些，四周的廂房都關著門，門板上的油漆剝落得厲害，露出里面的杉木胎。
空氣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霉味，也不是灰塵的味道。是一種淡淡的、甜膩的香氣，像某種舊脂粉，混合著...鐵銹味。
林硯皺了皺眉，循著氣味往前走。第二進的大廳里擺著一個老舊的戲臺——這在閩南大宅里并不少見，富庶人家逢年過節都會請戲班來唱。只是這個戲臺特別小，只能容下兩三個人。
戲臺的幕布是褪色的紅，上面繡著金線的龍鳳，現在都成了暗褐色。
"誰？"
林硯忽然聽見戲臺后面有動靜。他走過去，掀開那片紅布——后面是空的，只有一個掉了漆的梳妝盒，盒蓋開著，里面有幾根發黑的銀簪，還有半盒胭脂，已經干涸成塊。
那股甜膩的味道就是從這里來的。
他拿起一根銀簪，簪頭是朵小小的茉莉。指尖剛碰到，就像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猛地縮了回來。銀簪的尖端，居然還沾著一點暗紅色的東西。
林硯的心往下一沉。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
咿咿呀呀。
是唱戲的聲音。
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又像就在耳邊。是南音，泉州古老的梨園戲，唱的是《陳三五娘》的調子。
林硯猛地回頭。
戲臺空無一人。
那聲音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他看見戲臺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