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小鎮開早餐店第一天。
我四點就醒了。
鬧鐘設的是四點半，提前了半個鐘頭。是緊張。也是身體記得。從奶奶教我揉面那年起，我生物鐘就在這個點。后來到了北京，凌晨四點我總是醒。以為是焦慮。今天才知道，是基因。
銅鍋在灶臺正中。鍋旁邊擱著奶奶用了三十年的搪瓷盆——白色，邊沿磕了三個口子。盆里是已經發酵兩個鐘頭的面。
四點二十，把面分成小劑子。
四點四十，起油鍋。
五點整，卷簾門拉起來一半。
五點二十，豆漿開始咕嘟。
銅鍋煮過三十年的豆漿。鍋底有一層洗不掉的茶色。奶奶生前每天用一塊舊抹布順時針擦三圈，說豆漿的香氣是從這層茶色里滲出來的。
奶奶半年前走了。
我從北京辭職，回了這個從十八歲起就一直想離開的小鎮。
第一位進門的客人是五點二十八分。
天還沒亮。
我正在把油條往鍋里下。聽見門簾嘩啦被掀開，沒回頭，本能說了一句。
“豆漿還要五分鐘。”
身后那人嗯了一聲，找位置坐下。
他要的是豆漿加一根油條。最普通的早餐套餐。八塊錢。
我把油條撈出來，瀝油，裝盤，端過去。
抬頭那一刻手穩住了。
那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低頭看手機。三十出頭的年紀。頭發剪得比我記憶里短一截。眉骨上多了一道疤。
是程嶼。
我把盤子放下，轉身回到廚房，沒出聲。
剪短發是上個月在北京最后一周剪的。當時我媽來勸我，勸了一晚上。
“安安你長發好看。”
“媽，我開早餐店的，長發不衛生。”
她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那時候真沒想到這個理由能在七天之后幫我撐過這一刻。
程嶼喝完豆漿。我從廚房后面那條門縫看他付錢，跟我媽結的賬。我媽是我請來幫忙看店的，平時只在結賬那一會兒出來站一下。
他付完錢往外走的時候，回頭朝廚房方向看了一眼。
他沒看見我。
走到門口，他沖我媽點了點頭。
“明天還來。”
我媽說好嘞歡迎再來。
門簾嘩啦合上。
我站在銅鍋后面。鍋里豆漿還在咕嘟。
外面天才剛剛泛白。
我從北京辭職那天，我媽跟我說：你回來開店，開你自己的早餐店，不用聽任何人的。
我那時候笑了一下：我就是不想再聽任何人的了，才回來的。
我沒告訴我媽，十年前那個夏天，我問過一個人：你要是不去北京呢。
那人很認真地看著我，搖了搖頭。
“安安，我跟你不一樣。我得出去。”
那年我十八。他二十一。
后來我也去了北京。一去十二年。
今天五點二十八分回到這間小鎮早餐店的人，是當年那個一定要出去的人。
他比我先回來。
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但豆漿還在咕嘟。
我把那只奶奶用了三十年的銅鍋，又順時針擦了三圈。
明天還得五點起。
第二天五點二十八分。
我提前換了圍裙，站到銅鍋前面。
我媽進了廚房揉面。我讓她跟我換。
“你今天怎么了。”
“換換崗位試試。”
她哦了一聲，沒再問。
銅鍋旁邊那只白色搪瓷盆里的面已經醒好。我媽手腳利索把油條劑子搓出來。
我媽這個人，不愛過問。
五點二十八分門簾嘩啦響。
來人沒說話，先看了一眼銅鍋，再看了一眼站在銅鍋后頭的我。
他停在那兒大概四秒。
“邵安。”
“程嶼。”
他笑了一下。眉骨那道疤隨著笑挪了挪。
“還是豆漿加油條。”
“今天多了一份小籠包。”我把豆漿碗推過去，“五塊錢。早餐特價。”
“加上。”
他沒坐昨天那個靠窗位置。坐在銅鍋這邊的吧臺上，離我隔著一只鍋。
我把油條撈出來。把小籠包從蒸籠里夾出來。擺在他面前。
他沒急著吃，盯著豆漿碗。
“店是邵奶奶留下的。”
“她半年前走的。”
“什么時候回來的。”
“三個月前。”
“做什么了。”
“做這個。”我指了指銅鍋，“之前是程序員。”
“北京。”
“對。”
他點點頭。豆漿喝了一口。
“你呢。”我問。
“半年前從**回來。”
“為什么。”
“我爸去年冬天中風。”他停了一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