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變，從最初的惱怒，到驚疑，再到一種近乎倉皇的陰沉。他死死盯著阿曜的臉，又迅速瞥了一眼跪在地上、半邊臉紅腫、嘴角滲血的姜晚照。某種極其荒謬卻又讓他脊背發涼的聯想，不受控制地躥上心頭。
他想起了一些傳聞，一些關于三年前、關于那位早已離開東宮、如今即將御極天下的大人物的、諱莫如深的只言片語。
“……晦氣！”鄭公公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聲音有些發虛。他不再看那孩子，也不再提繡帕的事，只是狠狠地瞪了姜晚照一眼，那眼神復雜難明，有警告，有忌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管好你這……野種！再惹事端，誰也保不住你！”
說完，他竟像躲避什么瘟疫似的，帶著兩個面面相覷的小太監，匆匆轉身離去，甚至忘了拿走那塊作為“罪證”的繡帕。
門被粗暴地甩上，吱呀亂響。
姜晚照癱軟在地，后背全是冷汗。她沒有立刻去安撫還在抽噎的阿曜，而是猛地抬起頭，望向桌上那面模糊的銅鏡。
月光清冷冷地照在鏡面上，映出一大一小兩個依偎的影子。阿曜哭得打嗝，小臉上淚痕交錯。姜晚照看著他，看著鏡中那張稚嫩的、驚魂未定的小臉。
眉眼輪廓，在淚光中，在昏暗里，與記憶深處那張溫柔又決絕的面容，重疊得讓她心驚肉跳。
她伸出手，顫抖地、極其緩慢地撫上阿曜的臉頰，指尖冰涼。孩子依賴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此地，真的不能再留了。這個念頭從未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如此絕望地攫住了她。
3
變化是在不知不覺中發生的。先是看守冷宮外圍的老卒換成了更年輕、面孔更生的侍衛，腰桿挺得筆直，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影，哪怕是一只野貓。然后是每日往冷宮這邊運送潲水雜物的老太監，來得不再準時，有時甚至會空缺一兩日，問起來，只含糊地說宮內忙亂，人手調配不開。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躁動，像暴雨前的悶熱，混雜著遠處隱隱傳來的、排練典禮的鼓樂聲，以及宮人們腳步匆匆帶起的、不同尋常的塵土氣息。
****大典的日子，近了。
對姜晚照而言，這是三年來唯一可能的機會。宮門會開啟，典禮繁雜，人員往來混亂，守衛的注意力會被盛大的儀式吸引。這是縫隙，是黑暗里透出的一線天光。
秦嬤嬤更沉默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一樣深。她出去打探的次數增多，每次回來，都帶著一股外面的、陌生的塵土氣和更深的憂慮。她遞給姜晚照一個小布包，里面是姜晚照僅剩的、藏得最深的幾件微小金飾換來的碎銀，還有一枚顏色晦暗的銅錢——那是疏通關系用的“信物”。
“西角門運泔水的劉老太監，貪財，但膽小。”秦嬤嬤的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很快，像在背誦，“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卯時三刻，他的車會經過廢苑北角那個塌了一半的墻根。阿曜年紀小，身子瘦，可以蜷在空桶的夾層里。他收錢，也只認錢。這是最后一次機會，晚照，出了宮，往南，不要回頭。”
計劃粗糙，風險巨大，但這是絕境中唯一能看到的繩索。姜晚照把每一個細節在腦子里過了無數遍，如何喂阿曜吃下一點點安神的草藥，如何用舊布把他裹好，如何趁著天色未明、守衛換崗的剎那將他塞進桶里，自己又如何混在次日出宮采辦的洗衣局隊伍中，在宮外匯合。
行動定在四月初五，大典前三天。宮禁已經開始松弛，人心浮動。
初四的夜晚，格外安靜。遠處排練的鼓樂也歇了，只有風穿過枯枝和破敗殿宇的嗚咽聲。阿曜因為即將到來的“游戲”而有些興奮，遲遲不肯睡去，姜晚照抱著他，哼著一支不成調的、自己都快忘了詞的前朝歌謠，輕輕拍著他的背。
秦嬤嬤沒有像往常一樣守在她們身邊。她說要去最后確認一下劉老太監那邊的準備，順便再探探路。
夜色濃稠如墨。
姜晚照是在后半夜被一種奇異的不安驚醒的。懷里阿曜睡得正熟，發出均勻細小的呼吸。屋里沒有點燈，只有窗外一點慘淡的星光照進來，勉強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
太安靜了。秦嬤嬤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