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的顏色不均勻，一段深一段淺，像信號不好的收音機，聲音斷斷續續。那些淺的段落，是他很久沒有聯系母親的日子。那些日子，線變淡了，但沒有斷。只要他撥通電話，只要她說“喂”，那些段落的顏色就會重新變深。線在等他撥號。
他的后背上有很多斷掉的線。短的，長的，焦黑的，鮮紅的，灰白的，像一座荒廢了很久的電話交換臺，插頭拔掉了，電線暴露在外面，落滿了灰。有一些他記得，有一些他已經忘了。曾經那么深地牽掛過的人，現在連名字都想不起來了。但線記得。線沒有忘記，線替他記住了每一個他愛過、恨過、愧過、等過的人。
最長的一根斷線從他的右肩胛骨處伸出來，那根線曾經很長，長到穿過整個城市，伸向另一個人的方向。現在它斷了，斷口處是鮮紅的，紅得像剛切開的傷口，還沒有結痂。那個人他認識，他們之間有過金色的線，很亮，亮到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暗。但那根線暗了，不是一下子暗的，是一點一點地、像太陽落山那樣，先是從金色變成橙色，從橙色變成紅色，從紅色變成灰色，然后斷了。斷的時候他沒有感覺到疼，就像太陽落山的時候你不會覺得天一下子就黑了一樣。天是一點一點黑的，線是一點一點斷的。斷的那一瞬間，甚至沒有什么特別的聲音。
林深看著那根斷線，伸出左手，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斷口。沒有觸電的感覺，沒有灼燒，沒有任何物理上的觸感。但他感覺到了別的什么。是那個人最后一次跟他說話時的聲音，隔著電話，說“那就這樣吧”。沒有爭吵，沒有眼淚，沒有摔門。只是“那就這樣吧”。四個字，像四個釘子，把那段關系釘在了那一天的日歷上。線斷了，但釘子還在。那四個字就是他身上最長的斷線。
他放下手，繼續看著鏡子。他還看到了一些新的線，很細，很亮，顏色很淺，像剛發芽的草的嫩尖。那是最近新長出來的牽掛，連向新的朋友、新的同事、新的鄰居。它們還很小，還很不確定，不知道未來會長成金色還是灰色，不知道會變粗還是變細。但它們現在是亮的，亮得像一根剛剛被點燃的燈芯。
林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