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是外婆躺在老家炕頭上，摟著我一字一句講的。

她總說，這是她這輩子刻在骨頭縫里的噩夢，從六七歲那年發生，到如今滿頭白發，只要一閉眼，就能看見凌晨四點那片黑沉沉的田野，看見那雙綠得瘆人的眼睛，聽見門外那聲溫柔又惡毒的哄騙。每次講完，她都要往堂屋供著的觀音菩薩像上磕三個頭，念叨著多虧了家里的鎮宅神明，不然她早就成了狐妖嘴里的吃食，根本活不下來，更不會有后來的我們。

那是上世紀六十年代的事，窮，是刻在每個村里人骨子里的記憶。

家家戶戶吃不飽穿不暖，地里的莊稼長不好，全靠農家肥養著。豬糞，在那時候就是頂金貴的東西，比一把糧食都值錢。誰家豬糞撿得多，地里肥力足，秋收就能多收幾斤糧食，一家人就能少餓幾天肚子。那時候村里的孩子，不管男女，小小年紀就成了家里的勞動力，撿豬糞、割豬草、放羊、拾柴火，樣樣都要干，偷懶耍滑是要被爹娘打罵的。

外婆那時候才七歲，小名喚作杏兒，瘦瘦小小的，個頭還沒灶臺高，卻已經懂得幫家里分擔生計。

家里養了一只瘦骨嶙峋的**雞，指望它下蛋換鹽吃，一頭病豬也是全家的寶貝，平日里連口細糧都舍不得給豬吃，只能割野草摻著糠喂。豬糞就成了家里最重要的肥源，可村里孩子多，家家戶戶都盯著田埂路邊、村口**、野地草叢里的豬糞，去晚一步，連一點渣都剩不下。

為了多撿點豬糞，給家里田地多攢點肥力，外婆天不亮就起床，成了村里起得最早的孩子。

事發那天，格外特殊。

頭天晚上，村里下了一場蒙蒙細雨，不大，卻把地面打濕了，凌晨的風一吹，裹著濃濃的潮氣，冷得刺骨。村里老人常說，雨后天不亮的野地，最容易沾惹臟東西，陰氣重，邪祟多，小孩子家家萬萬不能出門。可那時候餓肚子的滋味太難受了，外婆心里只想著撿豬糞，壓根把老人的叮囑拋到了九霄云外。

前半夜她根本沒睡踏實，瞇著眼躺了沒兩個時辰，就摸著黑爬了起來。

那時候沒有鬧鐘，全靠看天色估摸時間。窗外一片漆黑，連一絲星光都沒有，雞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