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故事，你聽完之后不是害怕，是冷。
那種冷不是從皮膚往里透的，是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像冬天有人在你后脖頸上放了一塊冰，冰化了，水順著脊梁骨往下流，你打個激靈，才發(fā)現(xiàn)自己捏著茶杯的手指已經(jīng)白了。
我坐在山神廟的門檻上，山里的夜風從破瓦縫里灌進來，把供案上那盞長明燈吹得搖搖晃晃。燈芯上的火苗被風壓得只剩下豆大一點藍光，眼看就要滅了，又顫顫巍巍地直起來。
守廟的老人坐在我對面，手里剝著一把花生。花生殼被他捏碎的聲音很輕，但在空蕩蕩的破廟里，每一下都像踩在枯葉上。
“你想聽善的還是惡的？”他問我。
“什么是善的？什么是惡的？”
“善的，就是做了善事得了善報的。惡的，就是做了惡事得了惡報的。”
我想了想：“先聽善的吧。”
守廟人把一顆花生米扔進嘴里，嚼了兩下，說：“善的沒意思。”
“為什么？”
“因為善報的故事都一樣——誰誰做了好事，后來日子過得不錯。沒有人在茶館里傳善報的故事。但惡報不一樣。惡報的故事，每一個都不一樣。每一個都讓你想不到。”
他把花生殼攏成一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想不到老天爺會用什么樣的方式，把一個人做的惡，一分不少地還給他。”
我說：“那你講一個惡的吧。”
守廟人抬頭看了一眼山神像。神像的脖子裂了一道縫，縫里填著糯米漿，在晃動的燈影里像一條蜈蚣趴在泥人的喉嚨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頭，開始講。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像在念一本沒有寫出來的書。
第一個故事。
幾十年前，鎮(zhèn)上有個大戶人家，姓孟。孟家祖上是鹽商，攢了不小的家業(yè)。孟老爺膝下只有一子，單名一個朗字。孟朗成年后，孟老爺把茶馬道上的一處分號交給他打理。這個孟朗腦子靈光，學東西快，幾年工夫就把分號的生意打理得有聲有色，盈利甚至一度超過了孟老爺自己經(jīng)營的主號。
但孟朗有個毛病——花錢大手大腳，私下結(jié)交了不少三教九流的酒肉朋友，經(jīng)常背著家里在外面花天酒地。他以為分號的賬目孟老爺查不到，其實孟老爺每季私下調(diào)閱一次，早就把他的賬目摸得一清二楚。可孟老爺忍了，因為那畢竟是獨子，罵也罵過，打也打過，沒用。
接下來發(fā)生的事，用守廟人的話說是“喪了良心”。孟朗認識了鄰縣一個姓**無賴，兩人在酒桌上相識，一來二去竟以兄弟相稱。他回了家一反常態(tài)，開始在孟老爺面前裝乖——早起給父親請安，主動盤賬，不出去玩，連說話都比從前恭順了幾分。但私底下，孟朗開始偷偷往茶磚里摻霉變的陳葉子，以次充好賣給老主顧。被老掌柜發(fā)現(xiàn)，他反誣對方私吞貨款。老掌柜被孟老爺辭退那天，孟朗親手把老掌柜的鋪蓋卷從賬房搬到大門口，站在臺階上作揖深深鞠躬，嘴上說著“世伯對不住”。老掌柜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他的鼻子只說了三個字：“你等著。”
孟老爺終究是老了，在接連被親兒子欺瞞之后病倒了。孟朗借侍疾之名，衣不解帶守在床前，喂藥端水，背地里卻隔三差五領(lǐng)來一個陌生男人站到孟老爺床前。那男人手里握著一疊單據(jù)，說孟老爺在西鄉(xiāng)的倉房早被孟朗抵押了歸他所有，令孟老爺當場嘔出一口血。孟朗撲通跪在床前，一頭磕在地上，哭著說這都是為了保全孟家的家業(yè)。孟老爺在天亮前就咽了氣。守靈那幾天，他伏在棺蓋上又哭又喊，嗓子全啞了。
喪事辦完的那天晚上，他在墳前燒紙。多年以后守廟人提起這個夜晚，眼睛里映著炭火幽幽的光。他說孟朗正在往火盆里扔最后一把紙錢時，忽然聽到身后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不是人踩在枯葉上的聲音，是肉墊拍在石板上的聲音。他轉(zhuǎn)過身，看到黑暗中走出一只通體漆黑的貓。那只貓蹲坐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一雙眼睛是紅色的，紅得像兩粒燒透的炭。
貓看了他很久，然后開口了。
“孟朗，你爹讓我來傳你。”
孟朗全身僵住了。守廟人在這停頓了一下，他說這件事孟家的管家親口在茶館里講過，但鎮(zhè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