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號？"
我記得。
九月一號。
他報到的日子。
我在水產廠請了半天假，坐了兩個小時的中巴車，把表送到他學校門口。
那天太陽很大，我穿著水產廠的工服，身上帶著魚腥味。
他接過表的時候，旁邊有幾個同學經過，看了我一眼。
他把表收進口袋里，沒有當著別人的面戴上。
這個細節我當時沒在意。
現在想想，他大概是嫌我丟人。
"九月一號。"他自己說出了答案。
"那天你穿著一件藍色的衣服，頭發扎成馬尾。"
"你把表遞給我的時候說，好好念書，我等你回來。"
他的記憶很好。
老年人的記憶總是奇怪，昨天吃了什么記不住，幾十年前的事卻清清楚楚。
他喘了一口氣，接著說："你知不知道，你輟學的時候，我心里是怎么想的？"
"你初二就不念了，到水產廠去做工。"
"你的手凍裂了，流血了，你也不吭聲。"
"你把工資一分不剩全給了我。"
我當然知道。
那些錢，是我一條魚一條蝦分揀出來的。
冬天的水產廠沒有暖氣，水池子里的水刺骨地冷。
手泡久了，裂開的口子拿膠布粘上，第二天繼續干。
三個月，一千二百塊。
買了那塊表，剩下的全給了他交學費。
他問我："你后不后悔？"
我想了想。
"不后悔。"
不是因為他值得。
是因為那個時候的我，心甘情愿。
那是我自己的選擇，跟他配不配得上沒有關系。
第五章
方明遠靠著墻，慢慢地滑坐下來。
他的膝蓋不好，這個動作讓他齜了一下牙。
"若晚，我考上大學那年，鎮上沒幾個人看得起我。"
"我繼父死了，我媽改嫁之前被他打了多少年，你是知道的。"
"所有人都說，方明遠這個孩子，跟他繼父一個德性，沒出息。"
"只有你信我。"
我沒說話，等他繼續。
"你把你的前途全搭在我身上了。"
"你本來成績也不差，你不輟學的話，考個中專不成問題。"
他說到這里，聲音更啞了。
"我對不起你。"
這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我低頭看著地上一塊松動的磚。
"方先生，都過去了。"
"不，沒過去。"
他突然提高了嗓門。
"你聽我說完。"
"大學四年，你每個月給我寄錢，我一筆都沒落下。"
"我畢業那年找到了工作，回來跟你結婚。"
"婚禮上，你穿了一件紅裙子，是你自己裁的布做的。"
"你笑得那么高興。"
他的手摩挲著那塊表，不停地摩挲。
"我們結婚那天晚上，我跟你說，我這輩子不會辜負你。"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我。
他看著那塊停了的表。
"可是我食言了。"
這大概是他這輩子說得最誠實的一句話。
我站起來，拍了拍衣服。
"你確實食言了。"
我的語氣很平。
"但你不需要跟我懺悔，方先生。"
"你應該跟你自己過得去就行。"
他猛地抬頭："你不怪我？"
"不怪。"
"怪一個七十三歲的老人，沒有意義。"
這話不算好聽。
他的臉色變了變。
第六章
方明遠起身的時候，差點沒站穩。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立刻反握住我的手腕。
"若晚。"
我把手抽回來。
"方先生，我扶你是禮貌，你別多想。"
他的手僵在空中，好半天才放下去。
我走到門口，準備離開。
門外的雨還沒停，老趙撐著傘在巷口張望。
我正要邁出去，手機又響了。
林可然的電話。
"若晚，你在哪呢？那個供應商急得不行，說面粉原料的事必須今晚敲定，你再不來他要跟別家簽了。"
"行，我兩個小時內到。"
"兩個小時？你到底在哪兒啊？"
"臨海鎮。"
電話那邊沉默了兩秒。
"你又回去了？"
"嗯，最后一次。"
我掛了電話，對面的方明遠把每一個字都聽進了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