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重復了一遍，"還有別的嗎？"
"沒、沒了。"他收拾工具的動作加快了，"就換了濾網，檢查了一遍齒輪，別的沒什么。"
他在撒謊。
她看得見他額頭上冒出的汗。
"行。"她沒再追問，轉身走向窗邊，假裝看風景，"李師傅辛苦了，我去給你倒杯茶。"
她走到后院，從窗戶偷偷看。
李貴站在漏刻臺前，飛快地打開暗格，檢查齒輪。他的動作很熟練，但手指在發抖。
檢查完之后，他迅速合上暗格，四下張望了一番，然后從袖子里掏出一個小布包，塞進工具箱的夾層里。
布包很小，只有指甲蓋那么大。
沈晚寧沒看清楚里面是什么。
但她知道，這東西不干凈。
她等李貴離開，然后悄悄跟了上去。
李貴出了皇城，一路往西走。
不是回工部。
是往城西的坊間去。
越走越偏僻。
最后停在一家茶鋪前。
沈晚寧躲在街角的陰影里，看著李貴走進茶鋪。過了一刻鐘，他從茶鋪里出來，和一個穿紫袍的男人并肩走出來。
紫袍。
唐朝官員品級分明。紫袍是三品以上大員的服制。
普通工匠，怎么會認識三品大員？
她往前走了幾步，看清了那人的臉。
寧王府管家。
她見過他。三個月前寧王巡視太史局時，這個人跟在寧王身后，一路沉默，眼睛卻像鷹隼一樣四處掃視。
原來如此。
李貴不是普通工匠。他是寧王的人。
或者說，他被寧王收買了。
三個月前換齒輪，八月初九換濾網做掩護……之后每十天來保養一次，順便檢查漏刻有沒有出問題。
如果漏刻"出問題"，他就來"修"——修得越來越慢，越來越不準。
但為什么？
她皺起眉頭。
漏刻失準，最直接的受害者是皇帝。朝會延誤、城門開閉不準、坊間鼓聲與實際時辰脫節——這些都會削弱皇帝的權威。
寧王要的是什么？
削弱皇帝？取而代之？還是別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需要幫手。
一個人查不下去了。
陸瑾年的臉浮現在她腦海里。
那個冷面少卿。
他昨晚說："沈博士若有什么發現，可以來找本官。"
是真心，還是試探？
她不確定。
但她沒有別的選擇。
深夜。
沈晚寧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窗外又落雪了。
雪聲沙沙，像漏刻滴水的聲音，一下一下，規律又單調。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抱著她坐在漏刻臺前，給她講漏刻的故事。
"晚寧，你知道漏刻為什么會響嗎？"
"因為水滴下去的時候，打在銅片上。"
"不對。"父親笑了，揉了揉她的頭發，"是因為水在告訴我們——時間在走，一刻不停。"
"所以漏刻不能停。停了，時間就亂了。"
"對。時間亂了，世界就亂了。"
她睜開眼，看著窗外的雪。
父親。
你在告訴我什么？
漏刻不能停。
時間不能亂。
但有人想讓時間亂。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找陸瑾年。
賭一把。
與此同時。
大理寺后院。
陸瑾年站在窗前，看著飄落的雪。
桌上擺著一份調查報告——關于太史局漏刻博士"沈遠"的**。
"沈遠"這個人，履歷干凈得像一張白紙。
沈敬之子，幼年喪母，繼承父職，半年前入職太史局。
但奇怪的是——
沈敬死的時候，沈遠好像不在京城。
戶籍資料顯示，沈敬暴斃前后，其子"沈遠"的出行記錄有一段空白。整整七天，沒有任何記錄。
七天之后，"沈遠"出現在太史局，繼承了父親的官職。
七天里發生了什么？
陸瑾年把報告放下，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沈遠"這個人，有問題。
但不是壞的那種問題。
他的眼神太干凈了。一個頂替父親職位的人，不會有那種眼神——那種只看得見事實、看不見危險的眼神。
"漏刻不會騙人。"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穩。
不是假裝鎮定，是真的穩。
像一個人守護著什么，拼命也要守住。
他想起來了。
十七年前，將門陸家滿門抄斬，他被父親的老友藏在地窖里，躲了三天三夜。
那三天里，他躲在黑暗里，聽外面的慘叫聲、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