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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參幫,龍血嶺

參幫,龍血嶺 還好999 2026-05-07 15:15:18 歷史軍事
妹妹------------------------------------------,天已經擦黑了。,攏共也就三十來戶人家,全姓劉,據說兩百年前是一家。村子坐落在一條山溝里,三面是山,一面對著一條結了冰的小河。家家戶戶都是木頭垛的房子,房頂苫著烏拉草,煙囪里冒著炊煙。狗叫聲此起彼伏,聞到生人的氣味就叫個不停。,一路上引來了無數目光。幾個蹲在墻根抽旱煙的老漢看見他背上的東西,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長山!這是你打的?”一個缺了門牙的老漢站起來,拄著拐杖湊過來看。“趙老鑿打的。”劉長山沒有貪功,“我差點讓這**給吃了,是趙老爺子救的我。趙老鑿?”幾個老漢對視一眼,臉色都變了變。那個缺門牙的老漢壓低聲音說:“長山,你怎么跟那個人攪到一塊兒去了?那人可是個瘋子,在龍血嶺上轉悠了一輩子,連個媳婦都沒娶,就為了找什么棒槌王。他那個人,不吉利。”,背著熊肉繼續往家走。他知道村里人對趙老鑿的看法——一個孤老頭子,神神叨叨的,誰跟他沾上邊誰倒霉。但劉長山不在乎這些,他只知道趙老鑿救了他的命,而且趙老鑿知道龍血嶺上的路。,是全村最破的那一間。木頭垛的墻已經歪了,用幾根柱子從外面撐著,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用破布堵著。院子不大,堆著劈好的柴火和幾件破舊的獵具。門口拴著一條黃狗,見劉長山回來,搖著尾巴撲上來,在他腿上蹭來蹭去。“小翠,我回來了。”劉長山在門口喊了一聲,把熊肉放在院子里的木架子上。。,推門進去。屋里很暗,灶臺里的火快滅了,只剩幾塊炭火發出暗紅色的光。他摸索著點了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照亮了屋子里簡陋的陳設——一張木桌,兩把椅子,一個歪歪扭扭的碗柜,靠墻是一鋪土炕。,身上蓋著一床打滿補丁的棉被,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臉。,劉翠。,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顴骨高高地凸出來。十六歲的姑娘,看上去像老了十歲。她閉著眼睛,呼吸又淺又快,胸口隨著呼吸劇烈地起伏著,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像是有痰堵在里面。。他把油燈放在炕沿上,輕輕叫了一聲:“小翠。”
小翠的睫毛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睛。那雙眼睛以前又大又亮,像山泉水洗過的黑葡萄,現在卻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東西,像是隔著一層霧在看人。她看見劉長山,嘴角動了動,想笑,卻只牽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哥,你回來了。”她的聲音很小,像蚊子叫一樣,“我以為你不回來了。”
“說什么傻話。”劉長山在炕沿上坐下,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額頭,燙得嚇人,“又發燒了?藥吃了嗎?”
小翠搖搖頭,指了指炕頭的小木碗,里面的藥湯已經涼了,黑乎乎的一碗,上面飄著幾片沒化開的藥渣。劉長山端起碗聞了聞,一股苦澀的味道直沖腦門。這是鎮上醫館抓的藥,一副要二兩銀子,里面最值錢的也就是幾片黨參和黃芪,哪里頂得了事?
“哥,別花錢買藥了。”小翠看著劉長山,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動,“我知道我這病好不了。你攢點錢,找個好姑娘,別管我了。”
“你再說這種話,我就生氣了。”劉長山的鼻子一酸,趕緊轉過身去,假裝去灶臺生火。他把灶里的火重新燒起來,坐上鐵鍋,把那碗涼了的藥倒進鍋里熱著,又從院子里拿了一塊熊肉進來,切成小塊,放進去燉。
小翠聞到肉香,鼻子動了動,臉上有了一點活氣。“哥,你打到什么了?”
“熊。”劉長山頭也不回地說,“四百多斤的大黑**。”
小翠嚇了一跳,想坐起來,卻引起了一陣劇烈的咳嗽。她用手帕捂住嘴,咳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劉長山回頭看她的時候,她飛快地把手帕藏到了枕頭底下,但他還是看到了——手帕上多了一攤暗紅色的血跡。
劉長山的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他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把那股想哭的沖動壓了下去。他在小翠面前不能哭,他要是哭了,小翠就更沒有活下去的念想了。
他盛了一碗熊肉湯端到炕邊,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喂給小翠喝。小翠喝了幾口,就不想喝了,說喝不下去,胃里翻得慌。劉長山哄著她又喝了幾口,才把那碗湯喝完。
“哥,你背上是咋了?”小翠突然問。
劉長山這才想起來,后背被黑**抓傷了好幾道口子,一路上只顧著趕路,都沒來得及處理。他伸手摸了摸,棉襖后面已經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身上。
“沒事,蹭破點皮。”他輕描淡寫地說。
小翠看著他,眼眶紅了。“哥,你別再進山了。太危險了。”
“不進山哪來的肉吃?哪來的錢買藥?”劉長山笑了笑,把被子給她掖好,“你好好養病,過兩天哥再去給你弄更好的東西。”
他出了屋,在院子里把棉襖脫下來,露出精壯的上身。后背上有三道深深的抓痕,從左肩一直延伸到腰際,皮肉翻開著,血跡已經干了,和棉襖粘在一起。他咬著牙,用涼水把傷口沖洗干凈,疼得額頭上青筋暴起,但一聲沒吭。
包扎好傷口,他蹲在院子里看著那堆熊肉發呆。趙老鑿說三天后出發,他得在這三天里做好準備。家里還有幾升苞米面,幾個咸菜疙瘩,夠他帶著路上吃的。**被黑**毀了,得想辦法再弄一桿。趙老鑿說他那還有一桿多余的,可以借給他用。索撥棍和棒槌鎖趙老鑿會準備,他只需要帶上干糧和膽量就行。
膽量他有。可光有膽量不夠。
他想起趙老鑿說的那些話:“龍血嶺上有能要你命的東西,比黑**兇十倍的東西。”比黑**還兇十倍,那是什么?是老虎?是野豬王?還是別的什么他沒見過的東西?
還有趙老鑿最后說的那句:“那地方養著一條龍。”
龍。劉長山活了二十五年,從沒見過龍。**也沒見過。靠山屯最老的老人也沒見過。但長白山里一直流傳著關于龍的傳說——說長白山天池里住著一條黑龍,是長白山的山神;說龍血嶺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古時候有一條龍在那里受了傷,龍血流了滿山,把巖石都染成了紅色;說在龍血嶺深處有一處龍穴,里面有龍守護的千年參王,吃了能長生不老。
這些都是老人們喝酒吹牛時講的故事,劉長山從來沒當真過。但現在趙老鑿用一種篤定的語氣說出這句話時,他不得不開始認真思考——也許那些傳說不全是編的。
黃狗突然叫了起來,對著院門的方向叫個不停。劉長山抬頭一看,院門外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年輕人,穿著一件半新的藍布棉袍,頭戴一頂瓜皮小帽,腳蹬一雙黑布棉鞋,手里提著一個藥箱。看打扮像是個走街串巷的郎中,但那雙眼睛太過精明了,滴溜溜地亂轉,不像是在看病,倒像是在估量什么東西值不值錢。
“請問,這里是劉長山劉大哥的家嗎?”那人開口了,聲音尖細,帶著一股南邊口音。
“我是。你是哪位?”
那人快步走進院子,滿臉堆笑地拱了拱手:“劉大哥,幸會幸會。在下姓錢,是鎮上濟生堂的伙計。我們掌柜的聽說令妹的病又重了,特地讓我送些藥來。”
說著從藥箱里拿出幾個紙包,里面是些黨參、當歸、枸杞之類的東西,算不上貴重,但也不便宜。劉長山接過藥,心里犯起了嘀咕。濟生堂的掌柜姓周,是個精明的生意人,賣藥從來都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大方了?
“你們掌柜的有心了。”劉長山說,“這藥多少錢?我過兩天打了獵物送去抵。”
“不急不急。”姓錢的伙計連連擺手,“劉大哥,我們掌柜的是真心想幫您。不過嘛……”他話鋒一轉,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我們掌柜的聽說,劉大哥最近要跟趙老鑿進龍血嶺,想找一樣東西?”
劉長山的手停了下來。他看著眼前這個笑得像狐貍一樣的伙計,心里明白了八九分。
“周掌柜消息倒靈通。”劉長山不動聲色地說。
“劉大哥別誤會,我們掌柜的沒有別的意思。”姓錢的伙計從懷里掏出一張銀票,在劉長山面前晃了晃,“這是一百兩銀子,我們掌柜的說,只要劉大哥在龍血嶺上找到什么東西,別忘了先拿到濟生堂來。價錢好商量,絕對不讓你吃虧。”
一百兩。劉長山看著那張銀票,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多錢,一百兩銀子夠小翠吃一年的藥,夠把家里的房子修一修,還能剩些錢給妹妹置辦一身新衣裳。
但他沒有伸手去接。
“龍血嶺上什么都沒有。”劉長山說,“趙老爺子就是進山打打獵,我也是跟著去看看。周掌柜的好意我心領了,這銀子你還是拿回去吧。”
姓錢的伙計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他把銀票收起來,笑瞇瞇地說:“劉大哥別忙著拒絕,回去想想,想好了隨時來濟生堂找我們掌柜的。這藥就當是我們掌柜的一點心意,不用還了。”
說完拱了拱手,轉身走了。走出院門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劉長山,那雙眼睛里閃過一道**,像蛇一樣滑溜溜的。
劉長山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隱隱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濟生堂的周掌柜他見過幾面,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滿嘴的生意經,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他送藥來,肯定不是為了做好事,而是另有所圖。
龍血嶺上到底有什么,能讓一個鎮上的藥材鋪掌柜舍得花一百兩銀子?
他想起趙老鑿說的話:“我找了一輩子,摸到過它的邊,但從來沒能把它帶走。”能讓趙老鑿找一輩子的東西,能讓周掌柜花一百兩銀子的東西,那絕不是一棵普通的老山參那么簡單。
劉長山把那些藥包拿進屋里,在灶臺上放好。小翠已經睡著了,呼吸聲在安靜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他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看著妹妹沉睡的臉,心里做了一個決定。
不管龍血嶺上有什么,他都要去。為了小翠,也為了弄清楚那個藏在大山深處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劉長山就開始收拾東西。他把家里僅剩的一點苞米面炒熟,裝進一個布袋里,又把咸菜疙瘩切成絲,用油紙包好。趙老鑿說了,進山之后不能生火,怕引來不該來的東西,所以帶的干糧都得是能直接吃的。
他把那件被熊撕爛的棉襖補了補,又在外面套了一件老羊皮襖。這皮襖是**留下來的,又厚又重,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層鎧甲,刀都扎不透,但行動不太方便。不過深秋的長白山冷起來能凍死人,保暖比什么都重要。
收拾到一半的時候,院門被敲響了。
劉長山打開門,看見門口站著兩個人。
第一個是趙老鑿,老頭兒換了一身打扮,頭上戴著貂***,身上穿著一件新棉襖,腰里別著兩把獵刀,背上背著一桿**,跟昨天那桿破槍不一樣,這桿看起來新得多,槍托上還刻著花紋。他手里拄著一根索撥棍——這是放山人找棒槌用的工具,一般是用硬木做的,一頭削尖,另一頭綁著紅繩和銅錢。
趙老鑿身后跟著一個人。
那人個子不高,穿著一件灰色棉袍,頭上戴著一頂氈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腰里扎著一根皮帶,上面掛著好幾個布袋和一把短刀。看身形有些單薄,不像是常年在山里跑的人,但站在那里穩穩當當的,有一種說不出的從容。
“來了?”趙老鑿不等劉長山開口,就直接跨進了院子,四下看了看,“你這院子收拾得還行,就是房子該修了,再不修,下大雪就得塌。”
劉長山顧不上搭理他的調侃,盯著后面那個人問:“這位是?”
趙老鑿一拍腦門:“對了,忘了給你介紹。這是……”
“宋翎。”那人開口了,聲音清亮,但刻意壓低了,帶著一種奇怪的鼻音,“趙老爺子的遠房侄子,跟著進山見見世面。”
那人說著抬起了頭,氈帽下露出一張年輕的臉。皮膚白凈,五官清秀,眉毛細長,嘴唇薄薄的,下巴尖尖的,怎么看都不像是個在山里長大的漢子。尤其是那雙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又長又翹,眨巴眨巴地看著劉長山,看得他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宋……宋兄弟。”劉長山有些別扭地拱了拱手。
“劉大哥。”那人的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以后多多關照。”
趙老鑿在院子里轉了一圈,看了看劉長山收拾的東西,搖了搖頭:“不夠。你這點干糧夠吃幾天的?龍血嶺來回少說也得十天半個月,你這點東西,三天就吃完了。”
“山里不是有野味嗎?”劉長山說。
“野味?”趙老鑿哼了一聲,“龍血嶺上的野味,你敢吃?那地方的兔子和狍子,吃了能讓人拉三天肚子。那地方的河里的魚,魚肉是藍色的,你敢吃?那不是普通的地方,那是龍血浸過的地,地氣都變了,長出來的東西都不一樣。”
劉長山愣住了。他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
宋翎站在一旁,從腰間的布袋里掏出幾樣東西,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擺開。幾塊黑乎乎的干餅,聞起來有一股草藥的苦味;幾個用油紙包著的肉干,切得薄薄的,顏色發黑;還有一葫蘆酒,酒里面泡著什么東西,顏色發紅。
“這是我準備的干糧。”宋翎說,“黑餅是用黃精、茯苓、山藥和炒面做的,能頂餓,吃一塊能管一天。肉干是鹿肉,用酒和藥材腌過的,能放一個月不壞。酒是藥酒,能驅寒,也能解毒。”
劉長山拿起一塊黑餅聞了聞,確實有一股草藥的清香,掰了一小塊放進嘴里,味道又苦又澀,但咽下去之后,肚子里立刻有了一股熱氣。他驚訝地看著宋翎,這人年紀不大,但準備的東西比他想得周到得多。
“宋兄弟懂得不少。”劉長山由衷地說。
“跟趙老爺子學的。”宋翎低下頭,帽檐又遮住了臉。
趙老鑿清了清嗓子,岔開話題:“行了,別磨蹭了。彼得羅夫那邊已經準備好了,咱們在村口碰頭。”
“彼得羅夫?”劉長山又聽到了一個陌生的名字。
“一個**人,在鎮上混不下去了,跟我進山討口飯吃。”趙老鑿說著,已經拄著拐杖往外走了,“這人雖然腦子不太靈光,但力氣大,一個人能頂兩個用。進龍血嶺那種地方,多一個人多一分力。”
劉長山鎖好院門,跟在他們后面往村口走。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家。那間歪歪扭扭的木頭房子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破敗,煙囪里沒有冒煙,院子里空蕩蕩的。小翠還在炕上躺著,不知道他這一去要多久才能回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跟上了趙老鑿和宋翎。
村口的老槐樹下已經站著一個人。那人身高足有六尺多,虎背熊腰,一頭金**的卷發從狗***下面露出來,鼻梁又高又直,眼窩深深地陷下去,眼珠子是灰藍色的,像兩顆玻璃球。他穿著一件不合身的黑色棉襖,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兩截毛茸茸的胳膊,手上全是老繭,像兩把鐵鉗子。
這就是彼得羅夫,一個在日俄戰爭中被俘后逃到中國的**逃兵。
“這是劉長山。”趙老鑿給雙方介紹,“這是彼得羅夫。”
彼得羅夫裂開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伸出手來跟劉長山握了握。他的手大得離譜,把劉長山的手整個包住了,握力大得驚人,像一把老虎鉗子。
“你好,朋友。”彼得羅夫的中文說得磕磕巴巴的,帶著濃重的卷舌音,“趙老爺子說,你是好獵手。我信。”
劉長山笑了笑,抽回被握得發麻的手。他注意到彼得羅夫背上背著一把鋸短了的雙管**,腰間別著一把哥薩克騎兵刀,刀鞘上還刻著沙俄的**鷹徽記。這人雖然看著粗獷,但全身上下透著一股**的干練,不像是個普通逃兵。
四個人在老槐樹下碰了頭,趙老鑿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羊皮地圖,在地上攤開。地圖上畫著山形水勢,標注著一些奇怪的符號,有的地方用紅筆畫了圈,有的地方寫著小字,但那些字歪歪扭扭的,不像是漢字,倒像是滿文或者別的什么文字。
“這是龍血嶺的地圖。”趙老鑿指著地圖上一個畫了三個紅圈的地方,“咱們要去的是這兒。從靠山屯出發,沿著黑**溝往東走,翻過三道山梁,穿過一片落葉松林,再過一條大河,就到了龍血嶺的山腳。然后順著山脊往上爬,爬到半山腰,有一片石砬子,石砬子后面有個山洞,洞里就是我們要找的地方。”
“那地方有棒槌?”劉長山問。
趙老鑿看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到了你就知道了。”
彼得羅夫蹲在地上,粗大的手指在地圖上比劃著:“這條路,我走過一部分。黑**溝以東,有老虎,很多老虎。還有狼,大群的狼。還有熊,比昨天那頭大得多。”
“你走過?”劉長山有些意外。
彼得羅夫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灰藍色的眼睛里閃過一道復雜的情緒。他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站起來走到一邊去了。
趙老鑿收起地圖,看了看天上的太陽。“時候不早了,走吧。趕在天黑前穿過黑**溝,在溝口扎營。”
四個人整了整行裝,踏上了進山的路。
劉長山走在隊伍最后面,肩上扛著趙老鑿借給他的**,腰里別著獵刀,背上背著干糧和水。他回頭看了一眼靠山屯的方向,村子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模糊,最后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小翠,你一定要等著哥回來。
他在心里默默地說了一句,然后轉過頭,跟著前面的三個人,走進了茫茫的林海雪原。
風吹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什么東西在遠處哭泣。初冬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層壓得很低,讓人有一種透不過氣來的感覺。腳下的雪越來越深,從村口的腳踝深,慢慢變成了小腿深,走起來越來越費勁。
趙老鑿走在最前面,雖然腿腳不好,但走起山路來一點也不慢。他拄著索撥棍,在雪地上留下一深一淺的腳印,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他的眼睛不停地在林子里掃來掃去,時而看看樹上的痕跡,時而蹲下來摸摸地上的腳印,像一頭老狼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宋翎走在中間,步子不大但頻率很快,踩在趙老鑿的腳印里,走得很輕松。劉長山注意到他走路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重心放得很低,這是一種在山里走慣了的姿勢,不像是新手。
“宋兄弟以前進過山?”劉長山故意落后幾步,跟宋翎并排走。
宋翎沒有看他,眼睛盯著前方的路,隨口答道:“小時候跟家里人進過幾次。”
“你家是哪兒的?”
“關里的,后來搬到這邊來了。”
“做什么營生的?”
宋翎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采藥的。”
劉長山“哦”了一聲,沒再追問。但他注意到,宋翎說“采藥的”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比平時更低了,像是在掩飾什么。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林子越來越密,光線越來越暗。頭頂的樹冠遮天蔽日,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只有偶爾有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個個光斑。林子里的樹木種類也變了,從山腳的落葉松和白樺,變成了高大的紅松和云杉,樹干粗得幾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樹皮上長滿了綠色的苔蘚。
趙老鑿突然停下來,舉起一只手,示意后面的人止步。
“怎么了?”劉長山壓低聲音問。
趙老鑿沒有回答,而是蹲下來,用手扒開地上的積雪。雪下面是厚厚的落葉和松針,再往下是黑色的腐殖土。他抓起一把土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用***了舔,然后吐了一口唾沫。
“有血腥味。”他說。
彼得羅夫已經把槍端在了手里,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像鷹一樣掃視著四周的林子。他的鼻子翕動了幾下,點了點頭:“是的,血腥味。不遠。”
四個人屏住呼吸,仔細聽。林子里的聲音很多——風吹樹梢的沙沙聲,樹干被凍裂的咔咔聲,偶爾有松鼠在樹上跳來跳去的聲音。但在這些聲音之下,劉長山聽到了一種異樣的聲音——一種沉重的、有節奏的喘息聲,像是什么巨大的東西在附近呼吸。
“在那邊。”彼得羅夫用槍指了指東南方向。
趙老鑿站起來,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臉色變得很難看。
“是老虎。”他說,“而且是吃過人的老虎。”
劉長山的后背一陣發涼。他順著趙老鑿的目光看過去,在幾十步開外的一棵大樹后面,他看到了一團橙**的東西,上面有黑色的條紋。那團東西在微微起伏著,像是什么活物在呼吸。
“它正在進食。”趙老鑿的聲音壓得很低,“別出聲,別亂動,慢慢往后退。”
四個人開始小心翼翼地往后退,每一步都輕得不能再輕,生怕發出一丁點聲響。劉長山的手心全是汗,握著槍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他想起爹說過的話:“山里的東西,最不能惹的就是老虎。熊你不惹它,它一般不主動攻擊人。老虎不一樣,老虎要是餓了,什么都敢吃。”
他們退了大約五十步,那片橙**的東西突然動了。
一只巨大的東北虎從樹后站了起來。它的體型大得超出了劉長山的想象,身長足有一丈開外,肩高到了成年男人的腰部,粗壯的四肢像四根柱子,那條長長的尾巴在空中緩緩擺動。它的嘴里叼著什么東西,血淋淋的,看起來像是一頭小鹿。
老虎把嘴里的獵物放下,抬起頭朝劉長山他們這邊看了過來。
那雙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昏暗的林中發出幽幽的光。它看著四個人的時候,沒有任何表情,既不像熊那樣憤怒,也不像狼那樣兇狠,而是一種近乎冷漠的、居高臨下的審視,像是在打量幾塊會動的肉。
趙老鑿的臉色徹底白了。
“別跑。”他用只有四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跑就是死。慢慢走,不要看它的眼睛。”
四個人幾乎是貼著地面在移動,每一步都邁得極其艱難。劉長山的后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他能感覺到老虎的目光像兩把刀子一樣扎在他的后背上,讓他渾身發僵。
幸運的是,那只老虎似乎已經吃飽了。它看了他們一會兒,低下頭叼起獵物,轉身消失在了密林深處。直到那團橙**的條紋徹底消失在視線中,四個人才敢大口喘氣。
“**。”彼得羅夫用俄語罵了一句,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趙老鑿靠在一棵樹上,掏出酒葫蘆猛灌了幾口,擦了擦嘴說:“這是龍血嶺那頭公虎,我見過它好幾次了。它在那一帶稱王稱霸少說也有十年了,這些年吃了不少人。”
“吃了不少人?”劉長山問。
“嗯。”趙老鑿的臉色陰沉下來,“去年春天,一伙放山的在龍血嶺上遇到了它,七個人,只跑出來兩個。跑出來的那兩個,一個瘋了,另一個少了一條胳膊。前年秋天,一隊從吉林過來的參商,十幾個人帶著槍,進山找棒槌,碰上這**,死了八個。”
劉長山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看著趙老鑿,想從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看出點什么——恐懼,猶豫,或者別的什么。但他什么都沒看到,趙老鑿的臉上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老爺子,您真覺得咱們四個人能對付得了那東西?”
趙老鑿把酒葫蘆塞好,塞進懷里,拄著拐杖站起來。
“誰說咱們要對付它?”他說,“咱們是去找棒槌的,不是去打老虎的。繞著它走就是了。龍血嶺那么大,它不可能哪兒都在。”
他說這話的時候,遠處的山谷里又傳來一聲虎嘯,比之前更近,更響,震得樹梢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宋翎站在劉長山身邊,帽檐下的臉色也不太好看。她——不對,是他——他的手緊緊攥著腰間的短刀,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劉長山看了看趙老鑿,看了看宋翎,又看了看彼得羅夫。四個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林中對視了一下,誰都沒有說話,但誰都沒有后退的意思。
“走吧。”趙老鑿第一個邁開了步子。
四個人重新排成一列,繼續往密林深處走去。他們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樹影之間,只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在雪地上蜿蜒著伸向遠方。
在他們身后,那只東北虎留下的腳印大得驚人,每一枚都有成年男人的手掌大小,深深地印在雪地里,像一朵朵盛開的黑色花朵。
而在更遠的地方,龍血嶺的山巔上,烏云正在聚集。一場暴風雪,正在醞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