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有人主動往火坑里跳。
他不知道的是，那不是火坑。
那是我的米倉。
——
當晚我在辦公室翻了兩個小時的學生檔案。
高二（十七）班，全年級二十個班里排名倒數第一。
四十一個學生，上學期數學期末考平均分三十八。
滿分一百五。
三十八。
我翻著成績單，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
周小北。期末數學：十一分。
十一分。
選擇題蒙都能蒙個二十來分。
十一分意味著這孩子坐在考場里，看了兩個小時天花板，最后隨手涂了兩三道就交卷了。
我又往前翻。
高一上學期期末：九十三分。
高一下學期期中：七十一分。
高一下學期期末：四十四分。
高二上學期期中：二十九分。
高二上學期期末：十一分。
一條完美的下墜曲線。
從云端到泥里，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
我閉上眼，憑空感受了一下這個學生的殘留氣息——學生檔案上沾著很淡的情緒痕跡，那是主人翻閱時留下的。
但周小北的那份幾乎是空的。
不是憤怒，不是絕望。
是麻木。
我皺了皺眉。
麻木。
這是最差的食材狀態。
一個人痛苦的時候，他的怨氣是滾燙的、鮮活的、源源不斷的。
但當他放棄了——當他連痛苦的力氣都沒有了——那股怨氣就涼了、干了、碎成了渣，風一吹就散。
嚼起來像鋸末。
我把他的檔案單獨抽出來，放在桌角。
這塊食材，廢了。
但廢得太可惜。
九十三分的底子，十一分的現狀。
這中間落差將近八十分。
如果能把他拉回來——不用拉到九十三，哪怕拉到六七十——然后再讓他掉下去——再拉回來——
那種反復的、劇烈的、上下起伏的情緒波動……
我咽了一口口水。
那是頂級食材。
我合上檔案袋，燈光在辦公桌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
明天，開工。
第二章
早上七點十分，我站在高二（十七）班的門口。
教室里亂成一鍋粥。
前排兩個女生趴在桌上補覺，口水把課本洇濕了一角。
中間幾個男生在拿課本互砸，嘻嘻哈哈地鬧。
后排一整排靠在墻上玩手機，屏幕光映在臉上，像一排排小型僵尸。
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里，一個瘦高的男生把腦袋埋在臂彎里，校服**拉到眼睛上，像是從昨晚就沒動過。
周小北。
我站在門口，沒進去。
先深吸一口氣。
四十一個人的怨氣同時涌過來，像開了閘的洪水。
層次分明：
前排的疲憊是灰藍色的，帶著沒睡夠的酸澀；
中間鬧的那幾個看似歡脫，但底下壓著對**的恐懼，那股恐懼是冷綠色的，像薄荷；
后排的麻木是灰白色的，寡淡，沒什么油水。
但有幾個人的情緒格外突出——
第三排靠門的位置，一個扎馬尾的女生坐得筆直，面前的課本翻到數學章節，筆記寫得密密麻麻。但她攥筆的指節發白，嘴唇緊抿。
她的怨氣是深紫色的，濃稠，像熬過頭的中藥。
不甘。
這是一個很努力但成績就是上不去的學生。
她的痛苦不是"不想學"，而是"拼盡全力還是不行"。
這種怨氣……
我舌尖抵了一下上顎。
上品。
"你們新數學老師來了。"隔壁班主任探頭喊了一句。
教室里安靜了大概兩秒。
然后一個男生的聲音從后排飄出來："來一個，走一個。"
幾個人笑了。
我走進去。
站在***，把點名冊放下，掃了一圈。
四十一雙眼睛——確切地說，大概有二十雙看著我，剩下的沒抬頭。
"我叫陸深。"
我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字。
"從今天開始，我教你們數學。"
"老師，"第二排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舉手，"你能撐多久？上一個兩個月，上上一個三個星期，上上上一個——"
"那是他們的事。"
我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只說一件事。"
我看著他們。
"我不會走。"
"你們越痛苦，我越不會走。"
教室里安靜了三秒。
然后有人小聲說："……這老師有病吧。"
我笑了一下。
翻開課本。"好，今天講函數。誰來告訴我，什么是函數？"
沒人吭聲。
"不會？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