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臺機器的市場流通價值約兩千到三千元，但我建議您保留。不是因為錢，是因為這個——”
她舉起一個透明的自封袋，里面裝著那疊信紙。
江敘接過來。他起初只是隨意掃了一眼，但視線在觸及“淑琴吾妻”四個字時凝固了。淑琴是他祖母的名字，而江永年——是他祖父。他三歲那年，祖父因工傷去世，他對那個男人的全部印象，就只剩一張掛在客廳墻上的黑白遺照。
“我祖父……”江敘遲疑地抽出第二張信紙，“他寫過這些？”
“藏在縫紉機暗格里，用油紙包著，”林晚終于抬起頭，她的鼻尖沾了一點木蠟油，像顆滑稽的黑痣，“一共十七封，從1986年到1992年。您祖父在紡織廠當機修工，您祖母是擋車工，信里寫的全是些日常：今天車間發了防暑降溫的綠豆湯，明天托兒所要交五毛錢，后天他托人從**帶了塊絲綢……”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最后一封是1992年冬天，您祖父說‘襯衫做好了，我穿去廠里的聯歡會，老張他們都羨慕我娶了個巧媳婦’。三個月后，他出事故走了?！?br>江敘站在晨光里，捏著那疊薄如蟬翼的信紙，突然覺得它們有千斤重。
他想起祖母晚年坐在縫紉機前的樣子。那個總是笑瞇瞇的老**，最后幾年變得像臺壞掉的機器，重復說著同樣的話，做著同樣的動作。原來那不是病癥的隨機選擇，那是她生命里最深的錨點——在這個位置，她曾經收到過一個人整整六年的情書。
“我……不知道，”江敘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陌生，“我父親從沒提過?！?br>“因為您父親可能也不知道，”林晚擰干一塊棉布，擦拭縫紉機的鑄鐵底座，“這些信是秘密。您看，1989年這一封，您祖父寫‘昨夜你問我，如果先有孩子后有愛情，算不算遺憾。我想了一宿，答案是：不算。因為孩子是愛情的形狀，而你是愛情的本質’?！?br>江敘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恢復商業談判時的冷靜：“這些信……有市場價值嗎？”
林晚停下動作，用一種“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著他：“江先生，這是您祖父寫給祖母的情書，不是股票證券。它的價值在于，它證明了您不是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在您變成‘留白空間設計’的創始人之前，您先是江永年和淑琴的孫子?！?br>雨后的陽光穿過天井上方的玻璃天窗，在林晚的銅絲發簪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斑。江敘忽然注意到，她挽頭發的方式很奇特，不是用簪子穿透發髻，而是像某種古老的機關術，將銅絲繞成一個可活動的扣，末端垂著一小截會晃動的鏈條。
“你的發簪，”他脫口而出，“也是舊物改的？”
“嗯哼，”林晚晃了晃腦袋，鏈條發出細微的叮當聲，“六十年代的拉線開關，銅芯的。我加了條自行車鏈條的截片，能活動，不扯頭發。那臺臺燈的燈罩是磨砂玻璃的，碎了，但底座很美?！?br>江敘想說什么，手機響了。屏幕上顯示“蘇晴”。他皺了皺眉，走到院角去接。
林晚沒偷聽，但天井的攏音效果好，她斷斷續續聽見“對賭協議”、“A輪融資”、“線**驗店”之類的詞。她撇撇嘴，從包里掏出手機，打開抖音，對著縫紉機拍了一段十五秒的短視頻。
鏡頭里，黃銅小刷掃過鑄鐵機身的紋路。配文：“今日修復：1992年蝴蝶牌縫紉機。藏了十七封情書的暗格，比任何珠寶盒都浪漫。#舊物翻新 #拾光手作 #老物件”
她沒露全臉，只有聲音出鏡，帶著南方口音的尾調：“……有人說舊物是時間的廢墟，我說舊物是記憶的琥珀?！?br>點擊發布。三秒后，第一個贊來自ID“老木匠張叔”。
第三章：斷舍離的邊界
相識第三天。傍晚，江敘再次出現在松蔭里時，院子已經變了樣。
不是他預期的“清空”，而是某種精心策劃的“陳列”。那架雕花木屏風被立在影壁前，缺損處用金箔做了處理，裂紋像金色的河流；樟木箱擦掉了霉斑，露出底下漂亮的山水紋，箱角包上了新的銅片；就連那株瘋長的石榴樹，也被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