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賬冊
奶奶走的時候攥著我的指頭,指甲幾乎掐進肉里。她把一本浸了茶漬的厚冊子塞進我棉襖內袋,貼著我的胸口,像一塊捂不熱的鐵。
「咱家欠山里……九十八條命。」她喉嚨里咯咯響,每個字都帶著血沫,「從你這兒……開始還。」
我以為那是臨終胡話。
臘月初九,靈柩入土。雪下得吝嗇,薄薄一層,蓋不住新翻的黃土。村里幫忙的人散得很快,酒席上的碗碟還沒摞齊,灶膛里的火已經涼了。我爸蹲在墳頭抽煙,煙灰和雪粒一個顏色,誰勸都不肯先回屋。
我獨自回了老屋。
屋里長明燈還亮著,豆油味混著香灰。我從內袋里掏出那本冊子——牛皮紙包脊,麻線穿孔的地方磨出了毛邊。翻開第一頁,陳年墨跡褪成茶色,一行行全是人名,豎排,密密麻麻數下來,正好九十八行。
最后一行底下,奶奶用新墨添了三個字:林晚晚。
那是我的小名。城里同事都叫我林嶼,只有回村時,老人才這么喊。
我手指發僵。這不像遺囑,也不像家譜——像一份沒寫完的名單。而名單的末尾,是我自己。
奶**七剛過,我爸就把我趕回城里上班。說山里冷,守靈這些天我眼窩都青了。我嘴上應著,卻把冊子塞進了行李箱夾層。
我沒跟任何人提「九十八條命」。提了也像笑話。
可冊子跟著我,夜夜做同一個夢:有人在雪地里敲門,三下,不疾不徐,像在數拍子。我醒了,門外什么也沒有,只剩樓道里感應燈慘白的光。
我告訴自己,那是累。
轉眼到了臘月三十。公司提前放假,我爸打電話,嗓子啞得像砂紙:「今年你得回來守歲。老屋不能空,***……剛走。」
我買了連夜的車票。
除夕爆竹碎了一地紅屑。大年初一晚上,按老規矩,長明燈要有人看。我爸喝多了,在里屋打鼾,鼾聲里夾著含糊的罵,罵命運,罵自己沒本事,罵得最多的是「對不住媽」。我替他坐在堂前,對著***遺像,一根根續蠟燭。
子時,風從門縫往里灌。燭焰跳了三跳,香頭上的紅點暗了一瞬,又亮起來。
梆。
梆。
梆。
三下敲門聲。
不輕不重,不快不慢,像有人用指節在數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