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扎行有三不扎。

爺爺說這話的時候，枯瘦的手指正捏著一支狼毫，筆尖蘸的不是墨，是朱砂調了黑狗血。

他給面前那個紙人點眼睛，動作極慢，像是在給活人做開顱手術。

不給活人扎像。不給橫死者扎替身。不在子時開紙人五官。

“破了戒會怎樣？”我問。

爺爺的手頓了頓。

那一年我七歲，蹲在紙扎鋪滿地竹篾和碎紙的角落里，看那些紙人紙馬站成兩排，慘白的臉上紅艷艷的腮紅，像死人臉上搽的脂粉。

他回過頭看我。

紙扎匠的眼睛不能長時間盯著紙人看，這是行話。看久了，紙人會記住你的臉。

爺爺盯了我三秒鐘，然后把筆擱在青花瓷筆山上，那筆山是一只趴著的瓷貓，貓眼上沾了朱砂，像在流血。

“破了戒，”他說，“就要填命。”

然后他笑了，露出被旱煙熏黃的牙齒，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頂。

他的手常年糊紙、刮竹、調膠，指尖全是毛刺，刮得我頭皮生疼。

“咱家啊，從你曾祖那輩就破了。”

我后來用了十五年才明白他那句話的意思。

不是破了戒才要填命。

是填了命，才算把戒破了。

第一章

手機響的時候，我正在給一只紙扎的仙鶴糊翅膀。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

鎮上的習俗是冬至前后燒紙扎，給亡人送寒衣。

每年這個時候紙扎鋪的生意最好，忙起來一天要扎七八套。仙鶴、靈屋、金山銀山、童男童女，客戶要什么扎什么。

但我爺爺在世時立過規矩——童男童女永遠只扎七歲以下的樣貌，不能扎**形等身像。

“**的紙人，有魂。”他說。

我沒見過魂，但我見過爺爺半夜起來燒紙人的樣子。

那是九歲那年的中元節，我起夜路過后院，看見爺爺把白天扎好的一個紙人拖到鐵盆里點火。

火光照著他的臉，他的嘴唇在動，不是在念咒，是在跟那個紙人說話。

紙人的臉在火焰里熔化，嘴角翹起來，像在笑。

第二天我問爺爺昨晚燒了什么。

他說：“不該扎的東西。”

然后就沒了下文。紙扎匠不多話，這是行規。

多說一句，紙人就多一分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