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錦書來
暮春三月，江南草長。
秦淮河畔的柳絮飄得像一場遲來的雪，落在烏衣巷口的青石板上，又被穿堂風卷起，撲簌簌地粘在行人衣襟上。巷子深處，沈家老宅朱漆大門緊閉，門楣上“沈府”二字描金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敗的木紋，像一張憔悴的臉。
陸錦書站在門外，手里捏著一封書信，薄薄一張紙，被她攥得發皺。
她穿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發髻只別了一支素銀簪子，渾身上下沒有半點新婦模樣。嫁進沈家三年，她從江南首富陸家的嫡長女，變成了眾人眼中“高攀了書香門第”的破落戶媳婦——只因去年秋天，她父親陸鶴亭的商船在運河上翻了，七艘貨船連同半副身家沉入河底，各地商號聞風擠兌，偌**家，竟在三個月內傾覆殆盡。
“少夫人。”
門房老周從側門探出半個身子，目光躲閃，像是不敢看她，“大爺說……說今日不見客。”
陸錦書沒有動。
她當然知道自己不是“客”。她是沈硯堂明媒正娶的正妻，三年前那場婚禮，八抬大轎從秦淮河這頭抬到那頭，鞭炮碎屑鋪了整條街，連對岸的畫舫都掛上了紅綢。彼時沈家雖已敗落，到底頂著“前朝太傅門生”的名頭，在江南士林里還有幾分體面；而陸家富甲一方，金銀堆成山，偏偏缺的就是這層“書香”的皮。
兩家聯姻，各取所需。
可如今陸家的山塌了，沈家的體面也不必再維持了。
“煩請通報一聲，”陸錦書聲音平穩，像冬天結了薄冰的河面，“就說我有要事相商，關乎城南那間鋪子的地契。”
老周猶豫片刻，縮回門內。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里頭傳來腳步聲，卻不是沈硯堂——是沈老夫人身邊的丫鬟金釵，穿一件水紅比甲，走路時腰肢擰得像春風里的柳條，下巴微微抬著，眼風掃過陸錦書時，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輕慢。
“少夫人，老夫人請您去正堂。”
陸錦書跟著她往里走。
沈家老宅她是熟悉的。三進的院落，處處可見當年顯赫的痕跡——正堂門楣上那塊“清正傳家”的匾額是前朝閣老親題，照壁上殘存的磚雕出自吳門名家之手，就連廊下的柱礎，都是惠山泥窯的上品。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