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一上午的當值，明蕙皆在恍惚中度過。

好在蕭昱之后沒再有什么駭人聽聞的吩咐，明蕙盡管仍有些惴惴，但總歸比被要求打陛下一巴掌放松不少。

待聞蕭昱終要移駕回紫宸殿時，她更是松了口氣。

小命保住了……

明蕙垂著臉走在圣駕儀仗后的宮人隊伍里，謹慎地盯著自己足尖前幾分的路面看，并不敢抬頭亂瞥。

前頭御輦上，蕭昱斜倚軟枕，長睫半耷著，玉白面上隱約透著股倦意。他眸光虛置片刻，似想起什么來，轉臉往后瞥去一眼。

浩浩蕩蕩的宮人隊伍里，那抹杏色身影依舊怯生生地融在周遭同色中，恨不得將自己藏起來。

一眼望去，幾乎難以分辨。

蕭昱薄唇輕勾，懶懶抬手，示意隊伍停下。

他依舊睨著明蕙的方向，漫不經心開口道：“你，上前來。”

明蕙起初不知，直到被人碰了碰手肘，才一激靈，茫然抬頭，與前頭帝王的視線撞在一起。

御輦旁的許祿全也正回過頭，瘋狂同她使著眼色。

明蕙只覺頭皮一麻，在眾人或好奇或同情的隱晦目光下僵硬地福身應是，小步走出隊列，挪到了御輦的另一側。

這位置，蕭昱稍稍垂目便能瞧見她。他這才滿意，再度抬抬手。

圣駕重新出發，明蕙打著十二萬分精神走在邊上，生怕有半分失儀。

因這全然提心吊膽，她也清晰地感受到來自御輦上的目光，正時不時地，輕飄飄落在自己身上。

明蕙心下欲哭無淚。

陛下為何總看她……她做什么了？

神思不屬間，一處宮墻拐過，春風漫卷，送來輕淺香氣與一把嬌聲：

“妾身給陛下請安。”

來者顯然是名**。

御輦頓住，明蕙也一凜，跟著眾人停下步子，屈膝見禮。

蕭昱的目光這才從身旁人挪開，意興闌珊地看向不遠處行禮之人。

“起來罷。”

陳才人謝恩起身，雖則面上平靜，可心中已暗暗歡喜起來。

沒成想今日出來，竟能遇著陛下。

這后宮里，除了皇后能在節慶日子多見陛下幾面，其余人得見天顏的次數，可謂屈指可數。

對她而言，今日實是意外之喜。

雖然都說陛下性子難測，可……也沒見陛下對后宮里的姐妹如何呀，這會兒瞧著，分明俊朗出塵，至多冷淡了些，也沒傳言里那般夸張。

陳才人穩了穩心神，試探著撩眸望向御輦，微笑柔聲道：“陛下，春日易困乏，妾身新學了道養神的湯膳，陛下可要試試？”

她一邊說著，目光卻因落向御輦方向，而不自覺地被一側窈窕身影吸引過去。

看清后，陳才人的眉心微蹙。

并非因這宮女模樣如何，畢竟御前伺候的哪有丑人，至多就是這宮女生得太好了些，然這也是尋常。

反常的只是，從前，唯有那位中貴人能走在御駕邊上。

陳才人心中疑慮，忍不住多瞥幾眼，卻驀地感到身上落來一陣幽涼。

蕭昱眉梢微抬，漆沉的眼眸回望而來，分明如含笑多情，卻看得她窒了窒。

她慌忙垂眼，那目光卻還未挪開，仿佛如陰冷毒蛇般，順著她彎折的脖頸蜿蜒而上。

就在陳才人唇邊的笑意快維持不住時，蕭昱終于收回視線，懶散道：

“有心了，不必。”

明明沒發生什么，她卻生出股劫后余生般的后怕，登時不敢再多言，連忙退到一側屈膝恭送。

御駕自面前經過，陳才人方覺自己背上滲了層細汗。她悄悄深呼吸幾下，一面又耐不住好奇，不著痕跡地抬眸望了望。

后宮眾人，大多不怎么留心除許祿全以外的御前宮人，因御前宮人的變動，實在太多。

這宮女……從前在么？

陳才人并不確定。

然她又莫名直覺，若先前就有這么扎眼的宮女，定會有些風聲；可若此女初至御前，便被陛下破例相待，那……

待圣駕的隊伍末尾都消失在遠處，陳才人才站起。她又平復過片刻，才低聲與身旁宮女吩咐道：

“且去打探一番，御前最近一次換人，是在何時，又…換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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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蕙今日需值夜，午后自是留著休息的。因而至紫宸殿后，她不必再去跟前伺候，回廡房便可。

她初來乍到，帶她領路熟悉的，是在紫宸殿里有些年頭的嬤嬤。

嬤嬤很是和善，領著明蕙穿過廊下，一路還不忘低聲細語地囑咐著。明蕙一一記下，心底幾多感激，只覺御前除了那陛下之外，眼下遇著的，似乎都是好人。

吱呀一聲，廡房的木門被嬤嬤推開，明蕙跟隨而入，不由怔住。

舍外晴光正好，從大敞的門間流淌而入，將屋內照得明亮。但見這廡房寬敞，由幾架屏風隔斷出數個空間，布置得甚是清麗雅致，甚至還有一張小榻放在窗下。

最要緊的是，內里只擺了一張寬敞的床榻。

這地界，與她先前所居，可謂天差地別。

明蕙愣了數息，才猶疑問道：“嬤嬤，這里……只有我一人住嗎？”

嬤嬤仿佛停頓了一下，才含笑道：“是啊，這屋子便是姑娘一人的。”

明蕙困惑皺眉：“可……我先前聽尚宮說，御前伺候，大多二三人一間，而且我才剛來……”

御前宮人的條件自然不是其他宮人能比的，但也沒好到能一來便住單間的程度。何況這單間……未免也太好了。

明蕙糊涂不已，更加迷茫：“嬤嬤可是弄錯了？我…我只伺候陛下筆墨，不應當……”

“姑娘此言差矣，侍奉君前，豈有小事？何況于陛下而言，理政不就是第一要緊的事兒？那這伺候筆墨，不也就是第一要緊的差事了？”

嬤嬤急忙打斷她，那振振有詞的篤定模樣，硬是將明蕙說服幾分。

好像有哪兒不對…又好像挺有道理……

嗯…嬤嬤在御前這么久，不至于騙她一個剛來的小宮女吧？

明蕙眨眨眼，算是信了這番說辭：“是……多謝嬤嬤教誨。”

見狀，嬤嬤幾不**地松了口氣，隨即繼續維持起和藹笑意，溫厚道：

“姑娘記得就好。那老身先回了，姑娘且好好歇著，晚上當值時記得細心，莫出差錯。”

明蕙忙點點頭，又一番道謝，將嬤嬤送了出去。

門合起后，明蕙才邁開步子，在屋子里慢慢地轉悠一圈。

最后，她停在床邊，先是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被褥，隨后一點一點地，將自己整個趴了上去。

“呼……”

她將整張臉埋在柔軟帶香的錦被間，緊繃了數日的精神，終于在此刻放松下來。

這御前差事，似乎……也沒有那么可怕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