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傲。"
我看了兩遍。
驕傲。
他說他驕傲。
這篇新聞發布的時間，比轉正名單公示早了兩天。也就是說，他一邊拿我的血做公司宣傳，一邊把我的名字從轉正名單上劃掉。
我繼續翻。
這篇新聞下面有一條推薦鏈接。標題是"云城建工集團榮獲2019年度最佳企業文化建設獎"。
點進去，獲獎理由第三條："該集團在員工關懷方面表現突出，積極組織無償獻血等公益活動，企業凝聚力強。"
附件里有一份材料清單。第七項，"員工無償獻血典型事跡報道"。
就是那篇新聞。
我關掉手機。
走進廚房，燒水，泡了杯茶。
茶是便宜的，超市貨架最底層那種。十塊錢一大包。
我端著杯子站在窗邊。樓下停車場有幾個小孩在追著踢球，吵吵鬧鬧的。
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我接了。
"請問是顧遠先生嗎？我是云城晚報的記者，想了解一下趙駿住院的情況。聽說您是三年前第一次手術的獻血者？"
"是。"
"這次您為什么拒絕獻血？能談談嗎？"
"不能。"
"顧先生，市民對這件事很關注。您拒絕獻血的原因，公眾有**……"
我掛了。
一分鐘后，另一個陌生號碼打來。
"顧遠先生？我是云視新聞……"
掛。
又一個。
"**，我是新城都市報……"
掛。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
屏幕一個接一個地亮，滅，亮。
像路口壞掉的紅綠燈。
第七章 母親點醒藥柜之血
晚上八點，馬主任又來了電話。
這次他的語氣不一樣了。不是勸，是壓。
"小顧，我再跟你說最后一次。趙總的意思，你去獻血，合同續簽，轉正一步到位。你不去，合同到期不續，你自己看著辦。"
我說："主任，合同到期不續，這事上周您已經通知我了。"
馬主任噎了一下。
是的。上周三，他把我叫到辦公室，茶杯端著，筆帽轉著，不看我的眼睛。
"小顧啊，集團人事**，勞務派遣崗位精簡。你的合同下個月到期，不再續了。"
"為什么？"
"**調整。"
"我哪項考核沒達標？"
"這是集體決策。"他把茶杯放下，"你這幾天準備交接吧。"
現在他在電話里說："之前那是之前的決定?，F在情況變了，趙總說了可以變通。"
"主任，"我說，"情況變了，是因為趙駿又需要我的血了。對吧？"
馬主任沒回答。
"如果趙駿沒住院呢？合同還續不續？"
"小顧，你別抬杠……"
"我沒抬杠。我就問一句。"
電話那頭沉默了十秒。
馬主任說："小顧，你犯不上。跟趙總作對，你以后在云城混不下去。"
"那就混不下去吧。"
我掛了電話。
二十分鐘后，母親打來了。
"兒子，你吃飯了嗎？"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條。"
"又吃面條。一個人也得好好做飯。你買個砂鍋，媽教你燉湯。"
我說："好。"
母親頓了一下。
"兒子，你是不是有事？"
"沒事。"
"你從小就這樣，有事不說。我聽你聲音就知道。"
我沒接話。
母親說："是不是他們又來找你了？"
"嗯。"
"那個趙總的兒子？"
"嗯。又住院了。又要我的血。"
母親沒說話。
我聽見電話那頭有風聲。她可能在陽臺上。老家的秋天風大。
她說："兒子，你自己決定。媽不逼你。但是媽問你，這次你去了，他們會不會說話算數？"
"不會。"
"你怎么知道？"
"因為上周他們剛通知我不續合同。"
母親吸了口氣。
"他們是通知完你不續合同，才來找你獻血的？"
"對。先通知不續，趙駿出事了才來找我。"
母親沉默了很久。
她說："兒子，你的血是你自己的。你的日子也是你自己的。別讓那些人，把你當成藥柜里的一瓶藥。想用的時候拿出來，用完了塞回去落灰。"
我說："媽，我知道。"
"那你好好休息。明天該干什么干什么。別理他們。"
"好。"
"晚安，兒子。"
"晚安，媽。"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邊。
樓下那輛黑色商務車不知什么時候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