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群公告
我媽在家族群里發了一條公告。
從今天起，家里大小事由耀祖做主。
清梨是姐姐，以后多配合你弟。
那條消息跳出來的時候，我正在公司加班。晚上九點四十七分，辦公室只剩我一個人。頂燈壞了一盞，白光一閃一閃地落在電腦屏幕上，左手邊是一杯冷掉的咖啡，右手邊是剛做完的季度報表。
微信提示音響起時，我以為又是客戶催文件。結果點開，是家族群。
群名叫沈家一家親。群里三十七個人，我媽周蘭英，我爸沈國平，我弟沈耀祖，我弟媳劉夢婷，還有一堆平時半年不說話、一到借錢勸和就立刻冒頭的親戚。
群公告下面安靜了三秒。下一秒，消息像排練好了一樣刷出來。
大姨：耀祖終于長大了，蘭英你也能享福了。
二叔：男孩子是該早點撐門戶，清梨以后多幫幫你弟。
舅媽：女孩子再厲害，以后也是別人家的人，娘家還得靠兒子。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久到電腦屏幕自動暗下去，黑色屏幕里映出我的臉。三十歲，眼下有熬夜熬出來的青影，唇色發白，頭發用一根黑色皮筋隨便扎著。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我第一次拿到工資的時候。三千八。我給自己買了一雙一百九十九的皮鞋，剩下的錢全轉給了我媽。她在電話那頭哭，說：“清梨，你真是**小棉襖。”
后來我才知道，小棉襖不是用來疼的。是冷的時候拿來裹別人，破了也沒人補的。
群里還在熱鬧。沈耀祖終于冒出來。
沈耀祖：謝謝大家信任，以后家里有事我來安排。
我媽立刻回了一個大拇指。
周蘭英：耀祖懂事了，媽這輩子也算有指望了。
我看著那句“有指望”，忽然笑了一下。這些年，沈家的指望到底是誰？
沈耀祖大學四年學費，是我交的。他畢業后不想租房，說住得太差沒面子，我給他付了兩年公寓房租。他買車，我媽說男人沒有車不好找對象，我拿出八萬首付。他結婚，我爸說彩禮差十萬，我把存了三年的獎金轉了過去。他老婆生孩子，月嫂費、產檢費、奶粉錢，全是我補的。父母家的水電燃氣、寬帶、醫保、體檢套餐，也全都綁定著我的***。
可到頭來，我媽說，沈家有指望了。因為我弟終于愿意在群里發一句“以后家里有事我來安排”。
手機又震了一下。我媽單獨艾特我。
周蘭英：@沈清梨 你看到了吧？以后耀祖說什么你多聽聽，別總覺得自己在城里上班就了不起。
大姨跟著說：清梨，別不說話，**也是為你好。
我爸終于出現了。
沈國平：清梨，**身體不好，別氣她。
簡簡單單一句。像過去很多年一樣。我爸永遠不罵我。他只是站在我媽身后，用最輕的聲音，把最重的責任推到我身上。
屏幕上方彈出一條銀行扣款提醒。
您尾號6651儲蓄卡支出1680元，交易用途：沈國平醫保補繳。
我爸的醫保，剛剛又從我卡里扣了。
群里，我媽還在說：清梨，你弟現在壓力大，房貸車貸孩子都要錢。你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能幫就幫。
“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我重復了一遍這句話。然后低頭看了看自己放在桌角的晚飯。便利店打折飯團，七塊九。加班前買的，到現在已經硬了。
我忽然很想問她一句：媽，我真的吃飽了嗎？可我沒問。因為問了也沒用。她只會說：“你在城里上班，還能**？”
我看著沈耀祖的頭像。那是一家三口的親子照，他抱著兒子，旁邊站著劉夢婷，**是他那套新房。那套新房的首付里，有我轉過去的二十萬。裝修款里，有我轉過去的三十萬。可房產證上沒有我的名字。
我甚至沒有去住過一晚。
我在輸入框里打了兩個字。
收到。
發出去后，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三秒。然后點開右上角，刪除并退出。
系統跳出確認提醒：確定刪除并退出該群聊？
我點了確定。
群聊從列表里消失的那一刻，我沒有想象中的痛快。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像肩上背了十年的東西，終于松了一下。但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