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剛透進沈府后宅，院子里還浮著一層薄霧。雕梁畫棟的正院靜悄悄的，連掃地的婆子都放輕了動作。檐下的銅鈴被風一吹，叮當響了一聲，又迅速歸于沉寂。
姜明璃坐在花廳里的繡榻上，背脊挺直，手里捏著一方素帕，輕輕掩在唇邊。她穿了件月白褙子，銀線繡著細枝梅花，十指套著鎏金護甲，在晨光里泛著冷光。外人瞧見這副模樣，只道是位溫婉端莊的主母，連呼吸都不敢重了半分。
可她眼底沒什么笑意。
昨兒下午，庶女沈如煙穿著大紅襦裙，在西跨院門口攔住兩位老媽媽，嗓門提得老高：“我娘懷的是少爺，將來我在府里就是長姐，誰還聽那無子之人的吩咐？”話傳到她耳朵里時，已經添油加醋了好幾輪。
她沒動氣，也沒叫人去訓斥。正妻若為幾句閑話就發落庶女，倒顯得心虛了。但她心里清楚，這一胎來得巧，李紅袖前兩年都沒動靜，如今突然有了身孕，還一口咬定是男胎，背后必有人推波助瀾。
更巧的是，把脈的老嬤嬤是城南回春堂的陳婆子，早年跟李紅袖還有點不清不楚的舊交。這事沒人明說，但府里幾個老人心里都有數。
姜明璃不動聲色，只讓貼身丫鬟去打聽了一圈，把沈如煙這幾日走動的路線、說過的話，一條條記下來。午膳過后，賓客散盡，她遣退左右，只留一個空茶盞擺在案上。
“叫周嬤嬤來。”她說。
周嬤嬤進門時腳步很穩。五十出頭的人，穿了件深灰比甲，腰板筆直，臉上帶著尋常仆婦的恭順。她在堂前站定，垂手而立，聲音平緩：“**喚我？”
姜明璃沒抬頭，指尖在護甲上輕輕一敲，低聲道：“你去查一查，這‘男胎’的說法是從哪兒傳出來的。尤其是那個陳婆子，是誰請來的？什么時候進的府？有沒有人給她遞過賞錢。”
周嬤嬤眼皮沒抬：“要驚動老爺那邊嗎？”
“不必。”姜明璃搖頭，“別讓人看出你在查，也別讓李姨娘察覺。咱們現在缺證據，鬧大了反而被動。”
周嬤嬤應了聲“是”，轉身就走。動作干脆利落，連衣角都沒多擺一下。
她穿過花廳外的回廊，腳步不緊不慢。路過假山石時，兩個灑掃的丫鬟蹲在那兒擦石凳，嘴里嘀咕著：“聽說了嗎？姨娘這一胎要是成了，咱們這些舊人怕都要挪地方了……”話音未落，抬頭看見周嬤嬤，立馬噤聲，低頭繼續干活。
周嬤嬤像沒聽見一樣，徑直往前走。
到了角門處，守門的婆子見是她，忙迎上來：“嬤嬤這是要出門？”
“**讓我去城南舊鋪取些賬冊。”周嬤嬤從腰間解下一塊銅牌遞過去，“說是前年收租的單子對不上，要重新核一遍。”
婆子接過牌子看了看，點頭放行：“您慢走，這邊我給您記著。”
周嬤嬤點點頭，邁步出了角門，身影很快融進晨霧里。
府內恢復安靜。
姜明璃仍坐在內堂，手里換了盞新茶，熱氣裊裊上升。她望著窗外那棵老梅樹，枝頭剛冒新芽，風吹過來，晃了晃，又靜止不動。
她嘴角微微一揚，帕子再次掩上唇角，像是笑了，又不像。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一下，兩下。
正院里沒人說話，也沒人走動。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生過。
但有些事，已經開始了。
周嬤嬤回府時，天已近午。她腳步未停，徑直穿過角門，灰比甲下擺沾了點泥灰，也沒拍一拍。守門婆子照例點頭，她只略頷首，便往正院去。到了花廳外，見小翠正蹲在檐下擺茶具，便低聲說了句：“賬冊取回來了。”
小翠抬頭，眼睛一亮：“查清了？”
周嬤嬤不答，只道：“**等著。”
姜明璃坐在花廳里，手里翻一本《女則》，其實沒看進去幾個字。聽見腳步聲，抬眼瞧見周嬤嬤進來，便把書往案上一擱，端起茶盞吹了口氣。
“回來了？”
“回來了。”周嬤嬤站定，聲音不高，“陳婆子前日收了三錢銀子，是西跨院的小丫鬟送去的。人證物證都在，連那包銀子上的紅紙都留著，寫著‘安胎賞’三個字。”
姜明璃沒說話，手指在護甲上輕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