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
推開院門，雨水撲面而來。我走到柒柒面前，看著她。她的睫毛上掛著水珠，嘴唇被雨水打濕，亮晶晶的。
“那張照片,從哪來的？”我問。
“我拍的。”她說，“那天我剛好路過，看見你跳河救貓，就用相機拍下來了。”
“那個角落里的人影呢？”
她歪著頭，笑了：“你看見了？”
“看見了。”
“那不是我嗎。”她說得很隨意，“那時候我就站在你旁邊，但是你沒看見我。拍出來之后，我的身體好像是透明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往前走了一步，離我更近，“那時候的我，可能不算一個完整的人。”
雨水順著她的臉滑下來，滴在我的手背上。涼涼的。
“我六歲那年被我媽媽鎖在紡織廠的倉庫里。那里很黑，沒有窗戶。我每天只能透過門縫看外面的光線，一天一天地數日子。”她說話的語氣很平靜，“后來我就分不清了，分不清我是活著的，還是已經死了。分不清那個被關在倉庫里的是我，還是站在外面的是我。”
“我在倉庫里呆了兩年。那兩年里，我學會了怎么和黑暗相處。也學會了怎么和那些看不見的東西相處。”
“它們告訴我，我可以從身體里出去。只要我想，我就可以飄在半空中，飛到很遠的地方。我可以去看鎮上的孩子們上學，去看河邊的柳樹發芽，去看賣糖葫蘆的老頭收攤回家。”
“那天你在河邊救貓，我剛好飄到那里，看見了你。”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我的臉。她的手很涼，像是剛從冰水里撈出來。
“你抱著貓從河里上來，渾身在滴水。你把貓放在地上，用手給它擦毛，嘴里還念叨著‘別怕別怕’。”她笑了，“你知道嗎，你當時的樣子，是我見過最溫暖的畫面。”
我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澆在身上，說不出話。
“我后來回倉庫了，但是我經常飄出去找你。看你上學，看你放學，看你在操場上和同學打架。”她的眼睛紅了，“你不知道有個人一直看著你，對吧？”
“我媽媽把我放出來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滿鎮子找你。但是你已經去城里讀高中了。”
“我讓我爸爸給我買了相機，我把那張照片洗出來，一直留著。我想，總有一天我會再見到你。”
“然后你回來了。”
她收起傘，整個人暴露在雨里。雨水很快打濕了她的頭發，順著她的臉淌下來。
“秦華，我等了你十二年。”
她說完，轉身就走。紅裙子在雨中飄起來，像是一朵在水里綻放的花。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
雨越下越大，天邊鎮的街道很快變成了小河。我回到家，渾身濕透了，我媽正在客廳看電視，看見我這樣子，嚇了一跳。
“你掉河里了？”
“淋雨了。”
“趕緊去換衣服，別感冒了。”
我上樓換了干衣服，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手機亮了。柒柒發來一條消息：“到家了嗎？”
“到了。”我回。
“那把傘忘了，明天我去你那邊拿。”
“好。”
“晚安。”
“晚安。”
我關掉手機，閉上眼睛。但是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那張照片，那個半透明的人影，還有柒柒在雨里說的話。
她說她等了我十二年。
她說她六歲就被關在倉庫里，一關就是兩年。
她說她能從身體里出去，飄在半空中。
每一個字都像是針一樣扎進我的腦子里。
第二天，雨停了。
天邊鎮的天空干凈得像被水洗過，空氣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起床的時候，我媽正在廚房做早飯。
“今天有事沒？”她問。
“沒什么事。”
“那去鎮上幫我買個東西。”她遞給我一張清單，“醬油、醋、鹽、味精，還有一袋米。”
“米太沉了，我搬不動。”
“讓**去搬，你就買調料。”
我拿著清單出了門。鎮上的集市在十字路口附近，早上的時候很熱鬧，賣菜的、賣肉的、賣衣服的，擠了一整條街。
我買完調料，正準備回家，手機響了。柒柒。
“在哪？”
“鎮上買菜。”
“我來找你。”
不到五分鐘，她就出現在了我面前。今天她穿了件白色T恤，扎了個馬尾，看起來像是個普通的大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