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了一瞬。
她看著周志遠，不急不慢地開口。
"志遠，你二叔家的孩子都上初中了，你們倆到底怎么打算的？"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轉過來。
二嬸端著碗，低頭喝湯，不吭聲。公公坐在上首，筷子擱下了，目光飄向周志遠。周小芳在旁邊給女兒夾菜，頭也不抬。
我放下筷子，把每個人的臉掃了一遍。
周志遠喝了口茶，聲音不大，但穩。
"媽，我們商量好了，不要孩子。"
桌上的安靜變成了另一種安靜。
婆婆把目光移到我身上。
那種眼神，不是生氣，是一種"果然是這個女人的主意"的篤定。
我沒有躲開，和她對視。
"不要孩子？"她的聲音壓低了，反而更重，"志遠，老周家就你一個兒子，你想斷了這一脈？"
"媽。"周志遠放下茶杯，"這是我和若晴兩個人的決定。不是她一個人的。"
婆婆轉向我。
"若晴，你也是這個意思？"
"是的，媽。"
"你們年紀還不大，等過幾年，后悔了怎么辦？"
"不會后悔。"
婆婆盯著我看了五秒鐘，把筷子往桌上一擱，不響，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行。你們自己的日子，我管不了。"
她說完這句話，端起碗，接著吃。
但那頓飯的氣氛，已經涼透了。
回家的路上，周志遠一直沒出聲。
進了家門，他長出一口氣。
"讓你受委屈了。"
"沒有。我有準備。"
他看著我，像是想說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聲。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了很久。
不是因為婆婆的話。
是因為我在那張桌子上忽然看清了一件事。
在所有人的敘事里，"不要孩子"這件事，是一樁需要被赦免的罪。
而罪名，永遠只寫在女人頭上。
那根刺，我沒有說出來。
我把它按進心底，告訴自己，只要我和周志遠站在一起，外面的風刮不進來。

九十年代末，"丁克"這個詞開始在城市里悄悄傳開。
我偶爾在雜志上看到相關文章，有的介紹國外的丁克生活方式，有的是國內讀者來信說自己也不想要孩子。編輯的回復大多兩邊不得罪。
我把那些文章剪下來，夾進一本厚厚的剪報本。
周志遠有次翻到，笑了。
"你還收集這個？"
"留個記錄。以后老了可以跟人說，我們是頭一批丁克。"
他把本子還給我。
"你這個人，什么事都能想得通。"
那段時間，日子確實過得好。
沒有孩子的牽絆，我有更多精力鉆研教學，評上了市級優秀教師，帶的班連續三年語文成績全區第一。周志遠在建工集團也升了項目經理，雖然忙，但回來話比以前多，說起工地上的事眉飛色舞。
周末我們去爬山、逛書店、找一家騎很遠的路才能到的面館吃碗面。
冬天的夜里圍著暖氣下五子棋，我總輸，他贏了不聲張，往我面前推一顆棋子。
"來，你先落。"
有時候兩個人為一部電視劇的情節爭起來，爭到半夜也沒個結果，各自翻身睡覺，第二天早上照樣坐在一起吃稀飯。
那些年，我告訴自己，我沒選錯。
裂縫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也許是從周志遠某個夜晚坐在陽臺上發呆，我問他在想什么，他說"沒什么"。
也許是從他開始隔三差五往公婆家跑，回來悶著不開口。
也許更早，是從他有一次在小區門口，停下腳步看著鄰居家抱出來的小孩，目光停了好幾秒，然后若無其事地收回來的那一刻。
大約在我三十四五歲的時候，周志遠變了。
不再主動說周末去哪兒，不再提騎車出去的事。
他開始在電話里跟婆婆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在廚房里聽不清，只能偶爾抓住幾個字。
"孩子。""以后。""這輩子。"
有一天晚上，他把話攤到了飯桌上。
普通的周三，吃的是冬瓜排骨湯和蒜蓉空心菜。
他放下碗。
"若晴，我想認真跟你談談。"
我放下筷子。
"說。"
"我在想……我們要不要重新考慮一下孩子的事。"
我沒有發火。
那一刻我感覺到的是一種漫長的、往下沉的疲倦。
"志遠，結婚的時候說好的事，你現在要翻？"
"不是翻，"他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