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戌------------------------------------------，我八歲。，周先生忽然精神很好。他走路帶風，說話聲音也大了，好像整個人年輕了十歲。他跟村里人講，皇上要變法了，要廢科舉、辦新學、練新兵，中國有救了。村里人不怎么聽，大家關心的是今年的雨水夠不夠，田里的秧苗能不能活。周先生不在意，照樣講他的。，對我們說：“你們看，康有為、梁啟超，這是真正的讀書人！皇上聽了他們的話，要變了！”，我記住了一個詞：“維新”。，但先生的眼睛亮得像兩盞燈，我就覺得這是好事。，先生的情緒變了。，課也不怎么上了，經常一個人坐在關帝廟的臺階上發呆。有時候忽然站起來，走到院里那棵老槐樹下，抬頭看天，一看就是半天。：“先生怎么了？”：“朝里出事了。”，消息傳來。變法失敗了，六君子被斬。。他把自己關在屋里一整天，第二天出來的時候，老了很多。他讓我們把報紙都收起來，燒掉。有些報紙是他攢了好幾年的，上面還畫了紅圈。我們舍不得燒，他說：“燒。不留。”。風大，灰燼被吹得到處飛，落在頭發上、肩膀上，像下了一場黑色的雪。，一言不發。，鎮上來了差役，說有人舉報周先生看過“亂黨”的報紙，要他來問話。先生去了兩天，回來的時候，左臉腫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只是說：“以后不讀報紙了，只讀書。”
從那天起，私塾只教《四書五經》，再也不提“變法”兩個字。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先生有時候會在夜里點燈寫東西，寫很久，寫完了就塞進灶膛燒掉。我問他寫什么，他說：“寫了也沒用，不如不寫。”
又過了些日子，先生講《左傳》，講到“肉食者鄙，未能遠謀”這一句，忽然停下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說了一句話：“有時候，食肉的不光鄙，還狠。”
我不懂。多年以后我重讀《左傳》，才明白他在說什么。
那年秋天，父親帶我去了一趟湘潭縣城。這是他第一次帶我出遠門。我們走了一天，黃昏時才看見城墻。
縣城比村子大得多，有鋪子、有飯館、有馬車，還有一種冒著黑煙的東西——后來我知道那叫蒸汽機，是從外國來的。父親指著一家店鋪說：“那是洋貨行，賣洋油、洋火、洋布。洋人的東西進來了，我們自己的東西就賣不出去了。”
我說：“那我們為什么不自己造？”
父親沒回答。他不是不想答，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我們在縣城住了一夜，住在一家小客棧里，土炕硬得像石頭。第二天趕集，父親買了兩斤鹽、一包針線，還給我買了一串糖葫蘆。糖葫蘆酸酸甜甜的，我吃得滿手是糖。
回村的路上，父親忽然說了一句：“你要是能讀書讀出去，就別回來了。”
我說：“為什么不回來？”
他說：“回來還是種地。種地，一輩子就這么回事。”
我不說話了。田野在兩邊鋪開，稻子已經收了，田里光禿禿的。幾只鳥在田埂上啄食，見人來了，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那年冬天，周先生病了。
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蓋著一條補丁摞補丁的被子。屋里冷得像冰窖，只有一個瓦盆里燒著炭，冒著若有若無的煙。
他看見我來，笑了一下，說：“無疾，你這個名字，先生給你取對了。先生倒是要有疾了。”
我說：“您會好的。”
他說：“好不了了。”
他咳嗽了一陣，吐出一口痰，痰里有血絲。我嚇得往后退了一步，他擺擺手：“不怕，死不了這么快。”
他讓我把枕頭底下的一個布包拿出來。我抽出來，布包沉甸甸的，打開一看，是一本手抄的本子，字跡密密麻麻。
“這是先生這些年寫的一些東西。”他說，“你留著，別讓人看見。等以后……等什么時候能看了，你再拿出來。”
我問他：“什么時候能看？”
他想了一會兒，說：“等****的時候。”
我以為他說胡話。皇帝怎么會沒了？
我把布包扎好，塞進懷里，跑回家藏在了房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