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江山，歲歲相守
第一章 平江暮春，一眼萬年
**十一年，暮春的蘇州被一場連綿的細雨泡得發軟，混著河水的潮氣，漫得整條街都是清潤的香。
蘇清沅就坐在臨河的窗下，手里捏著一枚銀針，指尖捻著雪白色的桑蠶絲線，正對著繃子上的半幅荷花繡品出神。
她今年十八歲，是蘇州城里小有名氣的繡娘。父親在她十歲那年染了時疫走了，母親沒過多久也跟著去了，只留下她和瞎了眼的奶奶相依為命。奶奶是當年蘇州最好的繡娘，一手蘇繡絕活盡數傳給了她，這些年，祖孫倆就靠著她接繡活勉強糊口。
窗外的雨還在下，烏篷船搖著櫓從河面上劃過，欸乃的櫓聲混著遠處評彈館里傳來的琵琶聲，軟乎乎的，像江南的風。蘇清沅收回目光，指尖的銀針落下，一針平針，穩穩地落在繃子上，將那片荷花瓣的暈染做得恰到好處，仿佛風一吹，那花瓣就要從繃子上落下來。
“清沅，歇會兒吧，眼睛都熬紅了。”里屋傳來***聲音，老人摸索著走到門口，手里端著一杯溫熱的桂花茶，“這單活不急，別把自己累壞了。”
蘇清沅連忙放下針，起身接過茶杯，扶著奶奶坐下：“奶奶，我不累，這單是上海來的客人訂的，給的價錢高，等交了活，就能給您抓新藥了。”
奶奶嘆了口氣，枯瘦的手摸了摸她的頭：“是奶奶拖累你了，要是眼睛沒瞎，也能幫你搭把手。”
“奶奶說什么呢。”蘇清沅靠在老人懷里，聲音軟乎乎的，“有奶奶在，我才有家啊。”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還有一個帶著北方口音的男聲，語氣里帶著幾分歉意：“請問，有人在家嗎？”
蘇清沅愣了一下，這個時間，很少有人來。她起身走到院門口，拉開木門，就看到了站在門外的男人。
男人穿著一身淺灰色的洋裝，個子很高，身形挺拔，皮膚是北方人特有的冷白，鼻梁高挺，眉眼深邃，手里拿著一個畫板，身上沾著些許雨水，看著她的時候，眼神里帶著幾分局促，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驚艷。
蘇清沅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連忙低下頭，輕聲問：“先生，您找誰？”
男人回過神，連忙微微躬身，語氣禮貌：“抱歉打擾了，我叫陸景珩，從北平來的，剛才在河邊寫生，不小心把一支畫筆掉到您家院子里了，能不能麻煩您讓我進去找一下？”
陸景珩。蘇清沅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咬了一顆剛摘的青梅，清清爽爽的，帶著點陌生的甜。她側過身，讓開門口的位置：“先生請進吧。”
陸景珩道了謝，走進院子里。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凈凈，墻角種著一棵桂花樹，還有幾株月季，雖然下著雨，卻開得格外精神。窗下擺著幾個繡繃，上面繃著各式各樣的繡品，有花鳥，有山水，針腳細密，栩栩如生，看得他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他是留洋回來的畫家，三年前從北平去了法國巴黎，學西洋油畫，上個月才剛回國。他的母親是蘇州人，小時候跟著母親來過一次蘇州，便一直記著這里的煙雨和溫柔，這次回國，便特意繞到蘇州，想在這里住一段時間，找些靈感。
今天早上，他沿著平江路寫生，走到這條河*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下繡東西的蘇清沅。
雨霧里，少女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旗袍，烏黑的頭發挽成一個簡單的發髻，用一支木簪固定著，側臉的線條柔和得像水墨畫，陽光透過雨霧落在她的臉上，長長的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指尖捏著銀針，動作輕柔又專注，那一刻，他手里的畫筆頓住了，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窗下的這個少女。
他看了太久，手里的畫筆沒拿穩，順著打開的窗戶，掉進了院子里。
“找到了。”蘇清沅彎腰，從窗臺下的草叢里撿起了那支畫筆，筆桿是紅木的，筆尖還沾著未干的顏料，她遞到陸景珩面前，“先生，是這個嗎？”
陸景珩回過神，接過畫筆，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少女的指尖軟軟的，帶著一絲涼意，像剛從井里撈出來的藕帶。他的臉莫名一熱，連忙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