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你們科室沒了
五月的最后一天，蘇木失去了三樣東西。
她的工作，她的白大褂，以及她的貓。
工作的事發生得很突然。早上她還在寫病歷，白大褂口袋里插著三支不同顏色的筆，整個人陷在住院部那把被上百個住院醫坐塌了海綿的轉椅里。手邊的病歷已經摞到第十七本，每一本的舌苔、脈象、主訴、辨證分型都填得工工整整。下午醫務科就來了人，讓她簽字。
“蘇木同志，經院黨委研究決定，你暫時停職，接受調查。”醫患辦的秦主任把一份****放在她面前，“等調查結果出來，會給你一個公正的交待。”
公正的交待。蘇木看著那頁蓋著院辦公章的A4紙，忽然想起她的導師——中醫內科主任陳維民，昨天在辦公室里拍著她的肩膀說的那句話：“蘇木啊，你還年輕，摔一跤不是壞事。老師會替你兜著的?！碑敃r她還覺得心里暖了一下，以為他說的是那個鬧了半個多月的患者家屬?，F在才品出這句話里每個字的余味——他在提前替自己開脫。
她沒哭。醫院里不準哭，這是她規培那年學到的第一課。只是在簽字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然后把那支跟了她三年的鋼筆擱在同意書旁邊，像擱下了一截斷掉的骨。
貓的事是她從醫院出來、步行走完那條不長不短的榆樹街、回到她租住的那個老小區樓下時才發現的。樓下花壇邊圍了一小圈人，有個阿姨蹲在地上，膝蓋上攤著一件舊毛衣。毛衣下面是一團橘色的毛——她的貓。一只流浪橘貓，她在規培那年從食堂后面的垃圾桶里撿回來的，當時只有巴掌大，她給它起名叫“十七”，因為那天是十七號。十七陪她考過了主治，陪她值了無數個夜班，在手術被叫停被投訴之后會跳上她膝蓋用腦袋頂她的下巴?，F在它躺在水泥地上，嘴角有一絲干涸的白沫。
“好端端的，突然就倒下了?！蹦莻€阿姨把舊毛衣往十七身上又蓋了一層，仰頭看她，“姑娘認得這貓？”
蘇木蹲下來，把十七快散成絲縷的領結重新系好，又捋掉它尾巴尖上沾著的一片枯葉。她之前在寵物醫院給十七建過檔案，醫生看完了全部檢查報告，又翻回第一頁的生化單，表情就像在看一道不該出錯的單選題——十七平時吃的貓糧是醫院樓下超市開架貨，魚味，不是毒貓糧，連出事的嫌疑也沒有。那袋貓糧如今還放在廚房臺面上，袋口夾著她昨天拆封時隨手別上去的一只衣服夾。
“我認得。是我的?！?br>她在花壇邊坐了很久，天色從灰白變成深藍。
手機亮了一下。工作群里，有人轉了一條熱搜——#三甲醫院中醫致死醫療事故#。點開評論，前幾條全是要她償命。有個人把她規培時的集體照放大截了頭，用紅筆畫了個圈，配文是“兇手嘴臉”。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十七的舊毛衣上，毛衣還溫溫的。
第二天一早，她接到了醫院的第二個電話。通知她停職期間暫時分配到下屬的獸醫院——院里新設的“動物康復中心”，在郊區。
“蘇醫生，這個安排也是暫時的。等情況查清楚了……”
“我去?！?br>對面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她答應得這么干脆，準備好的半套說辭全堵在了嗓子眼里。電話掛斷時聽筒里傳來半截來不及收住的尾音，像一聲被悶住的咳嗽。
蘇木掛了電話，蹲在衛生間里把十七的貓砂盆洗干凈，倒掉最后一袋沒吃完的貓糧，把它的玩具——一只只有乒乓球大小的絨布魚和一只半截尾巴的老鼠——裝進鞋盒，用膠帶封好。做完這些，她洗了把臉，對著鏡子上那一道被房東前房客磕出來的裂縫看了片刻。然后從抽屜里翻出她姥爺留下的牛角梳，把頭發緊緊地挽了一個髻。她姥爺是鄉下最后一個獸醫站的中醫，那根牛角梳是他從屠宰場撿了塊牛角自己磨的，磨了兩年，梳背上的鱗紋被磨平了一半。當年她考進中醫學院的時候，把這根牛角梳揣在錄取通知書里一起帶進城，從未真正用過。
她以前覺得這輩子用不上。現在倒好。
她對著鏡子把白大褂疊好放進背包，把牛角梳**發髻，拉開門。郊區的風吹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