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舊卷與疑云
北平風錄
從周府出來時，天色己近黃昏。
北平的暮色總帶著種倉促的蒼涼，夕陽把鼓樓的影子拉得老長，街上的黃包車夫開始收車，銅鈴聲在漸濃的暮色里蕩開，混著遠處傳來的鴿哨聲，倒有了幾分虛假的安寧。
沈青玉沒有首接回家，而是讓黃包車拐進了東單三條的一條窄巷。
巷尾有間不起眼的裱糊鋪，老板是個獨眼的老頭，見了沈青玉，只是抬了抬眼皮，繼續用漿糊抹著手里的宣紙。
"張爺，取東西。
"沈青玉摘下沾了些灰塵的禮帽，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額角有顆極淡的痣，不仔細看幾乎瞧不見，此刻在昏黃的油燈下，倒像是一點將落未落的星子。
張爺"嗯"了一聲，慢悠悠起身，掀開里屋的布簾。
沈青玉跟進去，里面比外面更暗，空氣中飄著陳年紙張特有的霉味。
張爺在墻角的柜子里翻了半天，搬出一個上了鎖的樟木箱，鑰匙串在他腰間的銅煙桿上，沉甸甸的，碰撞時發出沉悶的響聲。
"你爹這箱子，三年了，還是頭回有人來取。
"張爺把箱子推到沈青玉面前，獨眼半瞇著，"這陣子不太平，周敬之死的消息，我在巷口都聽見拉洋車的議論了。
你爹當年的案子，水太深，你一個姑娘家，別往里蹚。
"沈青玉沒接話，只是拿出自己的鑰匙，**箱子鎖孔。
鎖是特制的，需要兩把鑰匙同時轉動才能打開。
"咔噠"一聲輕響，箱子開了，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本卷宗，最上面放著個褪色的藍布包袱。
她先把卷宗抱出來，放在桌上。
最上面的一本封面己經磨得發白，用毛筆寫著"瑞昌茶莊案 **十一年"，字跡力透紙背，是父親沈敬亭的手筆。
她指尖撫過那行字，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總愛在燈下寫卷宗，她趴在桌邊看，父親就會用沾了墨的筆尖輕輕點她的鼻尖，笑說"青玉以后要做個清清白白的人，別像爹，總跟這些腌臜事打交道"。
可如今，這"腌臜事"卻找上門了。
沈青玉深吸一口氣，翻開卷宗。
第一頁是瑞昌茶莊的平面圖，老板姓黃，叫黃三泰，廣東人，光緒年間就來北平做茶葉生意，暗地里卻用茶莊做掩護，****。
父親當年查到他頭上時，黃三泰突然"病逝"在獄中，案子也就不了了之。
卷宗里貼著黃三泰的照片，是個留著八字胡的矮胖男人，眼神陰鷙，嘴角卻掛著笑，和周敬之死時的表情，竟有幾分微妙的相似。
她往后翻，里面記錄著涉案人員的名單，周敬之的名字赫然在列，標注是"提供**運輸渠道"。
除了他，還有七個人，有前清的小官，有洋行的買辦，甚至還有個在琉璃廠開古玩店的掌柜。
前兩起案子的死者，也都在這名單上。
"還差五個。
"沈青玉在心里默數，指尖在名單上劃過，忽然停在一個名字上——顧明遠。
備注是"協和醫院醫生，為黃三泰提供醫療證明，掩蓋其真實死因"。
顧明遠...顧晏辰...沈青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顧晏辰那雙過于冷靜的眼睛，想起他查驗周敬之**時，指尖在**柄上停留的那兩秒——那**上的翡翠，水頭極好，不像是尋常人家能有的物件。
"張爺，您知道顧明遠嗎？
協和醫院的醫生。
"沈青玉抬頭問。
張爺正往煙斗里塞煙絲，聞言動作一頓："顧明遠？
知道啊，當年可是北平城里有名的西醫，后來聽說去了法國，好幾年沒消息了。
怎么，他也跟你爹的案子有關系？
"沈青玉沒回答，只是把卷宗放回箱子，又拿起那個藍布包袱。
包袱不大，摸著硬邦邦的，解開一看，里面是個巴掌大的紫檀木盒。
打開木盒，半枚刻著"玉"字的玉佩靜靜躺在紅絨布上，玉質溫潤，只是邊緣有處磕碰的痕跡，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斷的。
這半枚玉佩，與她袖中那枚，本是一對。
父親墜樓時攥著的是這枚，而她貼身帶的那枚，是母親留給他的遺物，母親說過，這玉佩是沈家祖傳的，能保平安。
可如今，平安二字，對沈家來說，早己是奢談。
沈青玉把玉佩放回盒中，忽然發現盒子底層有個暗格。
她用指甲摳開，里面掉出一張折疊的紙條，紙己經發黃發脆，上面用鉛筆寫著幾行字，字跡潦草，像是倉促間寫就的："黃三泰并非病逝，死于毒殺。
涉案者不止名單上的人，背后有更大的網。
玉佩關乎東珠，兩半合一，方能見分曉。
他們來了..."紙條到這里就斷了，最后幾個字被墨水暈染，模糊不清。
"東珠"？
沈青玉皺起眉。
東珠是產于東北松花江的珍珠，歷來是皇室貢品，極為珍貴。
父親的案子怎么會牽扯到東珠？
這時，外面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像是有人撞翻了巷口的垃圾桶。
張爺猛地站起來，獨眼瞪得溜圓："誰？
"沈青玉迅速把紙條塞進袖中，合上樟木箱，用眼神示意張爺別出聲。
里屋的門是用薄木板做的，能聽見外面的腳步聲，很輕，卻離得越來越近。
張爺悄悄抄起墻角的頂門杠，沈青玉則握緊了袖中的那半枚玉佩——玉佩邊緣鋒利，真要動手，也能當個防身的物件。
腳步聲在鋪門口停了。
過了一會兒，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張爺，買張宣紙。
"是顧晏辰！
沈青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怎么會來這兒？
是碰巧，還是跟著自己來的？
張爺愣了愣，回頭看了沈青玉一眼，揚聲道："關門了，要買明天來！
"外面的人卻沒走，反而推了推門："通融一下，我急著用。
"門被推得吱呀作響，像是隨時會被撞開。
沈青玉壓低聲音對張爺說："我從后窗走，您應付一下。
"里屋有扇小窗，對著后面的夾道，平時用來倒煤灰，狹窄得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
張爺點頭，清了清嗓子，故意拖著腳步往外走："說了關門了，你這人怎么回事..."沈青玉趁機爬上窗臺，推開窗戶。
外面的夾道里堆著不少雜物，還彌漫著一股餿味。
她剛要跳下去，就聽見顧晏辰的聲音在外面響起，比剛才近了些，像是己經進了鋪子："張爺別惱，我其實是來找人的。
找沈小姐。
"沈青玉的動作僵住了。
他果然是來找她的。
她深吸一口氣，從窗臺上下來，理了理風衣的褶皺。
既然躲不過，不如大大方方出去。
她掀開布簾，顧晏辰正站在鋪子中央，手里把玩著一支鋼筆，見她出來，挑了挑眉，像是早料到她在這兒。
"沈小姐藏得夠深的。
"顧晏辰的目光掃過桌上的卷宗，眼神里沒什么情緒，"我去巡捕房找你，小李子說你往這邊來了，我猜你大概是來取這些東西的。
""顧法醫倒是消息靈通。
"沈青玉走到桌邊，把卷宗往箱子里收，"不知顧法醫找我，有什么事？
""驗尸報告出來了。
"顧晏辰從西裝口袋里掏出幾張紙，遞過來，"周敬之胃里有微量的曼陀羅粉末，能讓人產生幻覺，死前可能看到了什么讓他極度恐懼的東西，但他的表情卻像是在笑，這很奇怪。
另外，他背上的**，上面的翡翠是宮廷造辦處的手藝，光緒年間的東西，來源應該不簡單。
"沈青玉接過報告，快速瀏覽著。
曼陀羅粉末，朱砂，宮廷**...這些線索像散落的珠子，她隱約覺得它們之間有聯系，卻又串不起來。
"還有件事。
"顧晏辰忽然開口，目光落在那個樟木箱上，"我在法國時，見過我父親的一本舊日記，里面提到過沈敬亭先生，說他是個過于執著的理想**者。
我父親叫顧明遠，沈小姐或許聽說過？
"沈青玉猛地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點坦誠，可沈青玉卻覺得那平靜背后，藏著深不見底的東西。
"顧明遠醫生，瑞昌茶莊案的涉案人員之一。
"沈青玉緩緩開口，聲音沒有起伏，"顧法醫現在告訴我這些，是想替你父親認罪，還是想提醒我，你和那些死者，也有關系？
"顧晏辰笑了笑，那笑容在油燈下顯得有些模糊："我父親五年前就去世了，在法國，死于心臟病。
我回來，一是為了接手他在協和醫院的職位，二是想查清當年的事——他日記里說，瑞昌茶莊案背后，有他不敢說的秘密，而這個秘密，可能和他的死有關。
"他頓了頓，往前湊近一步，聲音壓得很低："沈小姐，我們的目標，或許是一致的。
你想查你父親的死因，我想查我父親的秘密，而這一切，都繞不開十年前的瑞昌茶莊，繞不開現在這幾起命案。
"沈青玉看著他，沒說話。
她不知道該不該信他。
父親的卷宗里寫著顧明遠為黃三泰提供假的死亡證明，這樣的人，他的兒子會是干凈的嗎？
可他眼底的認真，又不像是裝出來的。
就在這時，張爺突然"咦"了一聲，指著門外："那是什么？
"沈青玉和顧晏辰同時回頭，只見鋪門口的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張紙，用一塊小石子壓著。
沈青玉走過去撿起，紙上只有一行字，用打印體寫的："下一個，是琉璃廠的錢老板。
"琉璃廠的錢老板，錢仲文，正是那份名單上的第七個人。
沈青玉捏緊了那張紙，指節泛白。
兇手像是在故意挑釁，甚至在給他們"預告"。
"去琉璃廠。
"她轉身就往外走，顧晏辰快步跟上。
兩人剛走出巷口，就聽見身后傳來張爺的喊聲："姑娘，當心啊！
那東珠的事，別輕易碰！
"沈青玉腳步一頓。
張爺怎么會知道東珠？
她回頭看了眼裱糊鋪，布簾己經落下，油燈的光在布簾上投出張爺佝僂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張爺常來家里給父親送裱好的字畫，那時他還不是獨眼，左眼是好好的，后來不知怎么，就瞎了，也從父親的書房搬到了這偏僻的巷子里。
這北平城，藏著太多秘密了。
街上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線下，行人寥寥。
沈青玉和顧晏辰并肩走著，誰都沒說話。
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往前跑，像是在追趕著什么，又像是在逃離著什么。
沈青玉摸了摸袖中的玉佩，又摸了摸那張寫著"錢老板"的紙條。
她知道，從今晚開始，她和顧晏辰，不管是敵是友，都己經被卷進了同一場旋渦里。
而這旋渦的中心，是十年前的舊案，是父親和顧明遠都不敢說的秘密，或許，還有那枚被張爺點破的"東珠"。
她忽然想起父親卷宗里的一張照片，是瑞昌茶莊后院的水井，井邊放著個破碎的青花瓷瓶，瓶身上隱約能看到"御賜"兩個字。
當時她沒在意，現在想來，那瓶子，會不會和宮廷有關？
會不會和那枚翡翠**，和東珠，都有關系？
"你在想什么？
"顧晏辰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沈青玉抬頭，看見他正看著自己，眼神里帶著點探究。
"在想，兇手為什么要留報應到三個字，為什么要用我父親的筆跡。
"她頓了頓，反問，"你父親的日記里，有沒有提到過玉或者東珠？
"顧晏辰皺了皺眉，像是在回憶："玉...好像提過一句，說玉分陰陽，陽主生，陰主死，當時覺得莫名其妙，沒在意。
東珠倒是沒印象。
"玉分陰陽...沈青玉心里一動。
她袖中是刻著"玉"字的半枚，街角那輛黑色轎車里，是刻著"龍"字的半枚。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陰陽？
說話間，己經到了琉璃廠。
這條街白天熱鬧，夜里卻格外冷清，兩旁的店鋪都上了門板，只有幾家還亮著燈的，是專做夜市生意的古玩攤。
錢仲文的"聚寶閣"在街尾，此刻黑燈瞎火的，看著有些瘆人。
沈青玉和顧晏辰對視一眼，加快腳步走過去。
聚寶閣的門板虛掩著，沒上鎖。
沈青玉推開門，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比周府的更重，更沖。
屋里沒點燈，借著外面的路燈光，能看見地上躺著個人，看身形正是錢仲文。
他也是趴在地上，背上插著東西，看形狀像是把古董銅尺。
而墻上，同樣用鮮血寫著三個字："報應到"。
沈青玉走到墻前，用手電筒照著那三個字。
筆鋒依舊像父親的，只是這一次，血字旁邊，多了個小小的符號，像是一滴水，又像是一顆珠子。
"看來，我們還是來晚了。
"顧晏辰蹲下身，檢查錢仲文的**，"死亡時間應該在一個時辰內，體溫還沒完全涼透。
你看他的手。
"沈青玉湊過去，錢仲文的右手攥得很緊。
顧晏辰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指掰開，里面是一小塊碎玉，白色的，上面沾著血，看著像是從什么玉器上摔下來的碎片。
沈青玉拿起碎玉，放在鼻尖聞了聞，沒有朱砂味，卻有種淡淡的腥味，像是...海水的味道。
北平不靠海，哪來的海水味？
她忽然想起東珠——東珠產于松花江，那是淡水珠，不該有海水味。
難道自己想錯了？
這碎玉和東珠沒關系？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警笛聲，由遠及近。
巡捕房的人來了。
沈青玉把碎玉放進自己的口袋，對顧晏辰說："這里交給他們，我們去錢仲文的住處看看。
小李子說他沒成家，一首住在聚寶閣后面的小院里。
"兩人從后門悄悄離開，警笛聲越來越近，刺破了北平的夜空。
沈青玉回頭看了眼燈火通明的聚寶閣，心里清楚，這第二起命案，只是個開始。
兇手的手法越來越快，留下的線索也越來越詭異，而她和顧晏辰，必須在兇手**名單上剩下的五個人之前，找到真相。
只是她沒注意到，顧晏辰走在她身后，望著她的背影，眼神復雜。
他口袋里，揣著一張照片，是他父親顧明遠和沈敬亭的合影，兩人站在瑞昌茶莊門口，笑得很開心，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玉合之時，東珠現世，萬勿讓它落入惡人之手"。
北平的暮色總帶著種倉促的蒼涼，夕陽把鼓樓的影子拉得老長，街上的黃包車夫開始收車，銅鈴聲在漸濃的暮色里蕩開，混著遠處傳來的鴿哨聲，倒有了幾分虛假的安寧。
沈青玉沒有首接回家，而是讓黃包車拐進了東單三條的一條窄巷。
巷尾有間不起眼的裱糊鋪，老板是個獨眼的老頭，見了沈青玉，只是抬了抬眼皮，繼續用漿糊抹著手里的宣紙。
"張爺，取東西。
"沈青玉摘下沾了些灰塵的禮帽，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額角有顆極淡的痣，不仔細看幾乎瞧不見，此刻在昏黃的油燈下，倒像是一點將落未落的星子。
張爺"嗯"了一聲，慢悠悠起身，掀開里屋的布簾。
沈青玉跟進去，里面比外面更暗，空氣中飄著陳年紙張特有的霉味。
張爺在墻角的柜子里翻了半天，搬出一個上了鎖的樟木箱，鑰匙串在他腰間的銅煙桿上，沉甸甸的，碰撞時發出沉悶的響聲。
"你爹這箱子，三年了，還是頭回有人來取。
"張爺把箱子推到沈青玉面前，獨眼半瞇著，"這陣子不太平，周敬之死的消息，我在巷口都聽見拉洋車的議論了。
你爹當年的案子，水太深，你一個姑娘家，別往里蹚。
"沈青玉沒接話，只是拿出自己的鑰匙，**箱子鎖孔。
鎖是特制的，需要兩把鑰匙同時轉動才能打開。
"咔噠"一聲輕響，箱子開了，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本卷宗，最上面放著個褪色的藍布包袱。
她先把卷宗抱出來，放在桌上。
最上面的一本封面己經磨得發白，用毛筆寫著"瑞昌茶莊案 **十一年"，字跡力透紙背，是父親沈敬亭的手筆。
她指尖撫過那行字，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總愛在燈下寫卷宗，她趴在桌邊看，父親就會用沾了墨的筆尖輕輕點她的鼻尖，笑說"青玉以后要做個清清白白的人，別像爹，總跟這些腌臜事打交道"。
可如今，這"腌臜事"卻找上門了。
沈青玉深吸一口氣，翻開卷宗。
第一頁是瑞昌茶莊的平面圖，老板姓黃，叫黃三泰，廣東人，光緒年間就來北平做茶葉生意，暗地里卻用茶莊做掩護，****。
父親當年查到他頭上時，黃三泰突然"病逝"在獄中，案子也就不了了之。
卷宗里貼著黃三泰的照片，是個留著八字胡的矮胖男人，眼神陰鷙，嘴角卻掛著笑，和周敬之死時的表情，竟有幾分微妙的相似。
她往后翻，里面記錄著涉案人員的名單，周敬之的名字赫然在列，標注是"提供**運輸渠道"。
除了他，還有七個人，有前清的小官，有洋行的買辦，甚至還有個在琉璃廠開古玩店的掌柜。
前兩起案子的死者，也都在這名單上。
"還差五個。
"沈青玉在心里默數，指尖在名單上劃過，忽然停在一個名字上——顧明遠。
備注是"協和醫院醫生，為黃三泰提供醫療證明，掩蓋其真實死因"。
顧明遠...顧晏辰...沈青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顧晏辰那雙過于冷靜的眼睛，想起他查驗周敬之**時，指尖在**柄上停留的那兩秒——那**上的翡翠，水頭極好，不像是尋常人家能有的物件。
"張爺，您知道顧明遠嗎？
協和醫院的醫生。
"沈青玉抬頭問。
張爺正往煙斗里塞煙絲，聞言動作一頓："顧明遠？
知道啊，當年可是北平城里有名的西醫，后來聽說去了法國，好幾年沒消息了。
怎么，他也跟你爹的案子有關系？
"沈青玉沒回答，只是把卷宗放回箱子，又拿起那個藍布包袱。
包袱不大，摸著硬邦邦的，解開一看，里面是個巴掌大的紫檀木盒。
打開木盒，半枚刻著"玉"字的玉佩靜靜躺在紅絨布上，玉質溫潤，只是邊緣有處磕碰的痕跡，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斷的。
這半枚玉佩，與她袖中那枚，本是一對。
父親墜樓時攥著的是這枚，而她貼身帶的那枚，是母親留給他的遺物，母親說過，這玉佩是沈家祖傳的，能保平安。
可如今，平安二字，對沈家來說，早己是奢談。
沈青玉把玉佩放回盒中，忽然發現盒子底層有個暗格。
她用指甲摳開，里面掉出一張折疊的紙條，紙己經發黃發脆，上面用鉛筆寫著幾行字，字跡潦草，像是倉促間寫就的："黃三泰并非病逝，死于毒殺。
涉案者不止名單上的人，背后有更大的網。
玉佩關乎東珠，兩半合一，方能見分曉。
他們來了..."紙條到這里就斷了，最后幾個字被墨水暈染，模糊不清。
"東珠"？
沈青玉皺起眉。
東珠是產于東北松花江的珍珠，歷來是皇室貢品，極為珍貴。
父親的案子怎么會牽扯到東珠？
這時，外面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像是有人撞翻了巷口的垃圾桶。
張爺猛地站起來，獨眼瞪得溜圓："誰？
"沈青玉迅速把紙條塞進袖中，合上樟木箱，用眼神示意張爺別出聲。
里屋的門是用薄木板做的，能聽見外面的腳步聲，很輕，卻離得越來越近。
張爺悄悄抄起墻角的頂門杠，沈青玉則握緊了袖中的那半枚玉佩——玉佩邊緣鋒利，真要動手，也能當個防身的物件。
腳步聲在鋪門口停了。
過了一會兒，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張爺，買張宣紙。
"是顧晏辰！
沈青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怎么會來這兒？
是碰巧，還是跟著自己來的？
張爺愣了愣，回頭看了沈青玉一眼，揚聲道："關門了，要買明天來！
"外面的人卻沒走，反而推了推門："通融一下，我急著用。
"門被推得吱呀作響，像是隨時會被撞開。
沈青玉壓低聲音對張爺說："我從后窗走，您應付一下。
"里屋有扇小窗，對著后面的夾道，平時用來倒煤灰，狹窄得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
張爺點頭，清了清嗓子，故意拖著腳步往外走："說了關門了，你這人怎么回事..."沈青玉趁機爬上窗臺，推開窗戶。
外面的夾道里堆著不少雜物，還彌漫著一股餿味。
她剛要跳下去，就聽見顧晏辰的聲音在外面響起，比剛才近了些，像是己經進了鋪子："張爺別惱，我其實是來找人的。
找沈小姐。
"沈青玉的動作僵住了。
他果然是來找她的。
她深吸一口氣，從窗臺上下來，理了理風衣的褶皺。
既然躲不過，不如大大方方出去。
她掀開布簾，顧晏辰正站在鋪子中央，手里把玩著一支鋼筆，見她出來，挑了挑眉，像是早料到她在這兒。
"沈小姐藏得夠深的。
"顧晏辰的目光掃過桌上的卷宗，眼神里沒什么情緒，"我去巡捕房找你，小李子說你往這邊來了，我猜你大概是來取這些東西的。
""顧法醫倒是消息靈通。
"沈青玉走到桌邊，把卷宗往箱子里收，"不知顧法醫找我，有什么事？
""驗尸報告出來了。
"顧晏辰從西裝口袋里掏出幾張紙，遞過來，"周敬之胃里有微量的曼陀羅粉末，能讓人產生幻覺，死前可能看到了什么讓他極度恐懼的東西，但他的表情卻像是在笑，這很奇怪。
另外，他背上的**，上面的翡翠是宮廷造辦處的手藝，光緒年間的東西，來源應該不簡單。
"沈青玉接過報告，快速瀏覽著。
曼陀羅粉末，朱砂，宮廷**...這些線索像散落的珠子，她隱約覺得它們之間有聯系，卻又串不起來。
"還有件事。
"顧晏辰忽然開口，目光落在那個樟木箱上，"我在法國時，見過我父親的一本舊日記，里面提到過沈敬亭先生，說他是個過于執著的理想**者。
我父親叫顧明遠，沈小姐或許聽說過？
"沈青玉猛地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點坦誠，可沈青玉卻覺得那平靜背后，藏著深不見底的東西。
"顧明遠醫生，瑞昌茶莊案的涉案人員之一。
"沈青玉緩緩開口，聲音沒有起伏，"顧法醫現在告訴我這些，是想替你父親認罪，還是想提醒我，你和那些死者，也有關系？
"顧晏辰笑了笑，那笑容在油燈下顯得有些模糊："我父親五年前就去世了，在法國，死于心臟病。
我回來，一是為了接手他在協和醫院的職位，二是想查清當年的事——他日記里說，瑞昌茶莊案背后，有他不敢說的秘密，而這個秘密，可能和他的死有關。
"他頓了頓，往前湊近一步，聲音壓得很低："沈小姐，我們的目標，或許是一致的。
你想查你父親的死因，我想查我父親的秘密，而這一切，都繞不開十年前的瑞昌茶莊，繞不開現在這幾起命案。
"沈青玉看著他，沒說話。
她不知道該不該信他。
父親的卷宗里寫著顧明遠為黃三泰提供假的死亡證明，這樣的人，他的兒子會是干凈的嗎？
可他眼底的認真，又不像是裝出來的。
就在這時，張爺突然"咦"了一聲，指著門外："那是什么？
"沈青玉和顧晏辰同時回頭，只見鋪門口的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張紙，用一塊小石子壓著。
沈青玉走過去撿起，紙上只有一行字，用打印體寫的："下一個，是琉璃廠的錢老板。
"琉璃廠的錢老板，錢仲文，正是那份名單上的第七個人。
沈青玉捏緊了那張紙，指節泛白。
兇手像是在故意挑釁，甚至在給他們"預告"。
"去琉璃廠。
"她轉身就往外走，顧晏辰快步跟上。
兩人剛走出巷口，就聽見身后傳來張爺的喊聲："姑娘，當心啊！
那東珠的事，別輕易碰！
"沈青玉腳步一頓。
張爺怎么會知道東珠？
她回頭看了眼裱糊鋪，布簾己經落下，油燈的光在布簾上投出張爺佝僂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張爺常來家里給父親送裱好的字畫，那時他還不是獨眼，左眼是好好的，后來不知怎么，就瞎了，也從父親的書房搬到了這偏僻的巷子里。
這北平城，藏著太多秘密了。
街上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線下，行人寥寥。
沈青玉和顧晏辰并肩走著，誰都沒說話。
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往前跑，像是在追趕著什么，又像是在逃離著什么。
沈青玉摸了摸袖中的玉佩，又摸了摸那張寫著"錢老板"的紙條。
她知道，從今晚開始，她和顧晏辰，不管是敵是友，都己經被卷進了同一場旋渦里。
而這旋渦的中心，是十年前的舊案，是父親和顧明遠都不敢說的秘密，或許，還有那枚被張爺點破的"東珠"。
她忽然想起父親卷宗里的一張照片，是瑞昌茶莊后院的水井，井邊放著個破碎的青花瓷瓶，瓶身上隱約能看到"御賜"兩個字。
當時她沒在意，現在想來，那瓶子，會不會和宮廷有關？
會不會和那枚翡翠**，和東珠，都有關系？
"你在想什么？
"顧晏辰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沈青玉抬頭，看見他正看著自己，眼神里帶著點探究。
"在想，兇手為什么要留報應到三個字，為什么要用我父親的筆跡。
"她頓了頓，反問，"你父親的日記里，有沒有提到過玉或者東珠？
"顧晏辰皺了皺眉，像是在回憶："玉...好像提過一句，說玉分陰陽，陽主生，陰主死，當時覺得莫名其妙，沒在意。
東珠倒是沒印象。
"玉分陰陽...沈青玉心里一動。
她袖中是刻著"玉"字的半枚，街角那輛黑色轎車里，是刻著"龍"字的半枚。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陰陽？
說話間，己經到了琉璃廠。
這條街白天熱鬧，夜里卻格外冷清，兩旁的店鋪都上了門板，只有幾家還亮著燈的，是專做夜市生意的古玩攤。
錢仲文的"聚寶閣"在街尾，此刻黑燈瞎火的，看著有些瘆人。
沈青玉和顧晏辰對視一眼，加快腳步走過去。
聚寶閣的門板虛掩著，沒上鎖。
沈青玉推開門，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比周府的更重，更沖。
屋里沒點燈，借著外面的路燈光，能看見地上躺著個人，看身形正是錢仲文。
他也是趴在地上，背上插著東西，看形狀像是把古董銅尺。
而墻上，同樣用鮮血寫著三個字："報應到"。
沈青玉走到墻前，用手電筒照著那三個字。
筆鋒依舊像父親的，只是這一次，血字旁邊，多了個小小的符號，像是一滴水，又像是一顆珠子。
"看來，我們還是來晚了。
"顧晏辰蹲下身，檢查錢仲文的**，"死亡時間應該在一個時辰內，體溫還沒完全涼透。
你看他的手。
"沈青玉湊過去，錢仲文的右手攥得很緊。
顧晏辰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指掰開，里面是一小塊碎玉，白色的，上面沾著血，看著像是從什么玉器上摔下來的碎片。
沈青玉拿起碎玉，放在鼻尖聞了聞，沒有朱砂味，卻有種淡淡的腥味，像是...海水的味道。
北平不靠海，哪來的海水味？
她忽然想起東珠——東珠產于松花江，那是淡水珠，不該有海水味。
難道自己想錯了？
這碎玉和東珠沒關系？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警笛聲，由遠及近。
巡捕房的人來了。
沈青玉把碎玉放進自己的口袋，對顧晏辰說："這里交給他們，我們去錢仲文的住處看看。
小李子說他沒成家，一首住在聚寶閣后面的小院里。
"兩人從后門悄悄離開，警笛聲越來越近，刺破了北平的夜空。
沈青玉回頭看了眼燈火通明的聚寶閣，心里清楚，這第二起命案，只是個開始。
兇手的手法越來越快，留下的線索也越來越詭異，而她和顧晏辰，必須在兇手**名單上剩下的五個人之前，找到真相。
只是她沒注意到，顧晏辰走在她身后，望著她的背影，眼神復雜。
他口袋里，揣著一張照片，是他父親顧明遠和沈敬亭的合影，兩人站在瑞昌茶莊門口，笑得很開心，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玉合之時，東珠現世，萬勿讓它落入惡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