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不再叫我守夜。藥碗換成碧荷端，擦身換成柳姨娘伺候。我從臥房退到了外間，從外間退到了廊下。
有天黃昏我蹲在院子角落洗帕子，裴璟從窗口看見了，叫碧荷傳了句話出來。
"不用洗了。讓底下人干。"
碧荷傳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
可她多加了一句："世子爺還說，新夫人進門前，姨娘少在院里走動。"
我擰干帕子，搭在繩上。
"知道了。"
第八章
十里紅妝不是說著玩的。
八十六抬嫁妝從長安街排到侯府大門口，珊瑚樹、白玉瓶、整匹云錦、整匣南珠，光抬箱的壯漢就換了三撥。
嗩吶從早吹到晚，鑼鼓震得瓦片簌簌往下掉，流水席擺了三天三夜。
那潑天的熱鬧，隔著三重院墻傳進來，一浪接一浪，拍得我耳朵嗡嗡響。
我縮在聽松院最北邊的耳房里，窗戶關得死緊，簾子拉得密不透風。
小竹坐在門檻上剝花生，忽然抬頭。
"姨娘，外頭在唱曲兒呢，唱的是《鸞鳳和鳴》。"
我沒應。
把手里那半碗冷粥倒進了盆栽里。
陸清婉進門的第二天，侯府就變了天。
不是大刀闊斧的變，是潤物無聲的變。
她先見了府里所有管事嬤嬤，一個一個談，每人談小半個時辰，出來時都是笑臉。
然后查了庫房賬冊。
再然后，把各院的份例重新核了一遍。
柳姨娘去棲霞閣請安的時候，回來臉就不對了。
"新夫人問我，這兩年聽松院的月例是誰在管，都撥到了哪里。"
她坐在自己屋里，手里的茶盞端著沒喝，聲音硬邦邦的。
"她把三年的賬冊全翻了。"
矮胖嬤嬤在旁邊**手。
"姨娘別急，新夫人剛進門，不過是立個規矩，做做樣子。"
柳姨娘沒說話。
但當天晚上，她來了聽松院。
我開門的時候，她站在月亮門下，月光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暮煙妹妹。"
她笑了笑，那笑比月色還涼。
"新夫人進了門，咱們姐妹往后可得互相照應。你是世子爺的救命恩人，我是伺候了世子爺兩年的老人，**勞論苦勞，咱們誰也不比誰差。"
她握住我的手，手指微微用力。
"別讓外人把咱們的東西搶了去。"
我低頭。
"姐姐說得是。"
她走了以后，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手心全是汗。
她在拉我結盟。
可我不傻。
她截我的份例截了幾個月，現在新夫人來查賬了，她才想起我這個"妹妹"。
第九章
陸清婉第一次召我去棲霞閣，是在她進門的第五天。
那天她穿一件素白纏枝蓮褙子，發上只簪了一支玉蘭花簪，整個人清清淡淡的，像一幅工筆畫。
她比我想象中年輕，也比我想象中平和。
"暮煙妹妹坐。"她指了指旁邊的圓凳。
我沒坐。規矩不允許。
她也沒強求，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妹妹進府多久了？"
"五個月。"
"世子爺的身子，是妹妹救回來的？"
"碰巧。"
她笑了，那笑淡淡的，擱在臉上看不出深淺。
"我翻了內務房的起居簿，也看了太醫院的脈案。那不是碰巧。"
我沒接話。
她放下茶盞。
"妹妹別緊張。我叫你來，是想說一件事。"
她頓了一拍。
"各院的份例我重新核過了。聽松院這幾個月短了****，炭、衣料、吃食，加起來不是小數目。"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妹妹知道是誰做的嗎？"
我垂著頭，沒說話。
她也沒逼。
"不急。"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秋風灌進來，吹動帳幔。
"侯府的事，我會一件一件理清楚。妹妹只管安心過日子。"
我行了個禮，退出去了。
走到半路，小竹追上來，氣喘吁吁。
"姨娘！柳姨娘方才去了老太君那里，跪了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眼圈紅紅的！"
我停下腳步。
"她跟老太君說了什么？"
"說、說新夫人剛進門就翻舊賬，不給老人面子，連世子爺的面子都不顧。"
我抬頭看了一眼棲霞閣的方向。
風從那邊吹過來，帶著桂花的甜。
當天黃昏，老太君派人傳話，讓陸清婉去正堂跪經。
理由是："新婦入門，當誠心禮佛，祈求家宅安寧。"
跪了一整夜。
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