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劍新仇月如鉤------------------------------------------，風(fēng)從門縫里鉆進(jìn)來，吹得供桌上的香灰一顫，又落回原處。香爐歪了，三根香燒到一半，灰堆成小山，沒倒。，無聲落在橫梁上。她沒帶面具，左頰那道疤在月光下泛青，像凍裂的陶器。袖口磨出毛邊，一縷線頭垂著，隨風(fēng)輕晃。，右臂齊肩斷了，傷口沒包，血干了，結(jié)成暗紅的殼。他左手捏著半截?cái)嗟叮都饽サ脠A鈍，像小孩玩的木棍。他用刀尖蘸了血，在墻上畫。，灰泥掉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青磚。他畫得極慢，每一筆都像在挖肉。血從刀尖滴下來，在磚上洇開一小片，不散，也不深，像誰家孩子打翻了醬油。。一個(gè)提刀，一個(gè)持劍，并肩站著，身后是火。火不是紅的，是黑里透著橙，像灶膛里沒燒透的柴。他畫得不穩(wěn)，手抖，但沒停。。她盯著那畫，盯著那刀和劍交疊的弧度。那弧度她記得，那夜在寒鴉嶺，刀劍相抵，她遞刀給他時(shí)，手在抖。，紙邊卷了，被汗浸過，有股鐵銹味。她沒摸，只是指節(jié)繃緊了。，停了。血珠從刀尖墜下，砸在磚縫里，沒響。。“你記得那夜嗎？”他說，“你遞刀時(shí)，手在抖。”，像屋檐漏的水，一滴，一滴，砸在地磚上。。她指尖在劍柄上挪了半寸，沒拔。。沒聲音，嘴角扯了一下，像風(fēng)吹過枯草。“你恨的不是我，”他說，“是那個(gè)不敢攔你的自己。”，卷起地上一粒灰，打了個(gè)旋，貼著墻根爬。
他低頭，看自己斷臂的傷口。血又滲了，沿著肘骨往下，滴在褲子上，洇成一小塊深色。褲子是舊的，左膝補(bǔ)過，線頭歪了，像誰家娘們手笨。
他沒擦。
沈孤鳶仍不動(dòng)。她看他的背影。肩胛骨凸起，像兩片快折斷的瓦。衣領(lǐng)磨破了，露出一截頸骨，青筋跳著。
她袖口那縷線頭，終于被風(fēng)扯斷了，飄下去，落在他腳邊。
他沒看。
她忽然想起，那夜她偷換他刀時(shí)，刀鞘里還夾著半片玉。玉是她小時(shí)候刻的，刻了“斷塵”兩個(gè)字，他一直帶在身上。后來她看見他砸碎了它，玉片扎進(jìn)掌心，血順著指縫流，他沒哭，只說：“你遞的，我接了。”
她沒接話。
他忽然抬手，用斷臂的殘端，蹭了蹭墻上的畫。血蹭開了，那兩人并肩的影子模糊了，像被水洗過。
“你走吧。”他說。
她沒動(dòng)。
“七派明天日出前會(huì)來。”他接著說，“鎖魂釘埋在廟后三尺，鐵銹味重，你聞得出來。”
她仍沒動(dòng)。
他終于轉(zhuǎn)過頭，臉臟得看不清表情，眼睛卻亮，像燒剩的炭。
“你不殺我，”他說，“是因?yàn)槟闩挛宜赖貌粔蚩臁！?br>她喉頭動(dòng)了動(dòng)，沒出聲。
他不再說話，低頭，用殘臂的斷口，又蘸了一點(diǎn)血，在畫的右下角，添了個(gè)點(diǎn)。
像一滴淚。
像一顆星。
風(fēng)又來了，吹得香灰又顫了一次。香爐歪得更厲害了，一只蜘蛛從爐沿爬下來，沿著供桌腿往下，鉆進(jìn)磚縫。
沈孤鳶終于動(dòng)了。
她沒拔劍。
她從袖中抽出那頁殘譜，紙邊卷著，泛黃，有血漬，有汗印，還有個(gè)小小的折角——是她小時(shí)候折的，為了藏一顆糖。
她沒看厲斷塵，只把殘譜輕輕放在他腳邊。
紙落在地上，沒聲。
她轉(zhuǎn)身，踩著瓦片，無聲躍上屋頂。
月光從破頂漏下，照著那頁殘譜，照著墻上的畫，照著厲斷塵腳邊那灘血，和血里躺著的，半片玉。
玉是碎的，缺了“塵”字，只剩“斷”字。
厲斷塵沒動(dòng)。
他盯著那頁紙，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左手，慢慢把殘譜推到墻邊，靠在磚縫里，像收起一封沒寄出的信。
他抬手，用斷臂的殘端，又在墻上畫了個(gè)點(diǎn)。
這次，點(diǎn)在“劍”字的尾部。
像一個(gè)句號(hào)。
風(fēng)從門縫鉆進(jìn)來，吹動(dòng)了供桌上的香灰，灰堆塌了，散成一圈。
一只老鼠從角落爬出，叼走一粒香頭，鉆回墻洞。
廟外，遠(yuǎn)處傳來一聲更鼓。
三更。
他閉上眼。
血從斷臂滲出，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和那半片玉，挨著。
月光爬過供桌，爬上他的膝蓋，照見他褲子上那塊補(bǔ)丁。
線頭歪了，像誰家娘們手笨。
他沒動(dòng)。
他沒哭。
他沒喊。
他只是坐著，像一尊被遺忘的泥塑。
廟外，風(fēng)過枯林。
一片葉子，落在門框上，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