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流沙上的誓言
手術室門頂那盞“手術中”的紅燈，像一滴干涸的血，凝固在我的視網膜上。空氣里消毒水的味道濃得發苦，鉆進鼻腔，直沖天靈蓋，帶來一陣陣生理性的惡心。走廊冰冷的長椅硌得人骨頭疼，可我已經在上面坐了不知多久，姿勢都沒變過。
第六次了。
這是蘇晚第六次被推進這扇門，為了保住，或者說，為了嘗試留下那個總是在她**里停留不到三個月的、脆弱的小生命。每一次，都像一場凌遲。先是她驗孕棒上那令人狂喜又恐懼的兩道杠，然后是小心翼翼的保胎，臥床，**，吃藥，把她變成一個被激素和希望浸泡的易碎品。接著，是某天毫無預兆的腹痛，身下涌出的、溫熱的、帶著鐵銹味的液體，將她臉上好不容易積攢的血色瞬間抽干。最后，就是這盞紅燈，這扇門，和門后冰冷器械的刮擦聲。
前五次，紅燈熄滅后，門打開，護士會用一種混合著遺憾和公式化同情的語氣告訴我：“沈先生，很遺憾，沒保住。病人需要休息。” 蘇晚會被推出來，臉白得像紙，閉著眼，睫毛濕漉漉地顫抖，整個人縮在慘白的被單下，小小一團，仿佛隨時會化掉。
我會沖上去，握住她冰涼的手，一遍遍說：“晚晚，沒事，我們還有機會，我們還年輕……” 聲音干澀，自己都覺得虛偽。
她從不睜眼，也不說話，只是手指會微微蜷縮，回握住我，用盡全身力氣般。然后，眼淚會從她緊閉的眼角，無聲地滑落，沒入鬢角。
那眼淚，燙得我心臟揪緊，喘不過氣。
起初，是心疼，是恨不得代她受罪的焦灼。第三次、**次之后，心疼里漸漸摻進了茫然和一種沉重的疲憊。到第五次，當她從**中醒來，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對我說“沈翊，我可能……真的生不了孩子了”時，我除了抱緊她，說“別胡說”，心里某個角落，卻有個聲音在微弱地附和：也許，真的不行了。
可蘇晚不認命。她是那么驕傲、倔強的一個人。從小優秀到大，學業、事業，想要什么都能憑努力得到。她不相信自己會被“生孩子”這件事打敗。第五次流產休養了半年后，她開始偷偷調理身體，看中醫，做針灸，甚至去求神拜佛（她以前最嗤之以鼻的）。然后，在一個我出差歸來的夜晚，她穿著新買的真絲睡衣，頭發微濕，眼里閃著孤注一擲的光，吻我，求我，說：“沈翊，再試一次，最后一次，好嗎？我找了最好的醫生，用了新方案，這次一定可以的……”
我看著她眼中那簇燃燒的、近乎偏執的火焰，拒絕的話堵在喉嚨里，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和一句：“好，最后一次。”
于是，有了這第六次。
紅燈還亮著。時間被拉成黏稠的膠質，緩慢地、令人窒息地流動。我盯著那紅光，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許多畫面。
七年前，大學校園的櫻花樹下，蘇晚穿著鵝**的連衣裙，抱著書，仰著頭對我笑，眼睛彎成月牙，說：“沈翊，你這人怎么這么呆？” 陽光透過花瓣縫隙，在她臉上跳躍，美得不真實。
五年前，我們擠在租來的小公寓里，分吃一碗泡面，她把她碗里唯一一顆鹵蛋夾給我，說：“以后等我們有錢了，買大房子，生兩個寶寶，一個像你，一個像我。”
三年前，我創業成功，買了現在這棟臨江的大平層。搬家那晚，我們在空蕩蕩的、還沒布置家具的客廳里相擁跳舞，她趴在我肩頭，輕聲說：“沈翊，我們要個孩子吧，讓這里有個家的樣子。”
從那時起，要孩子，成了我們生活的中心，也成了摧毀我們之間一切美好的、緩慢生效的毒藥。
第一次流產，她哭得撕心裂肺，我抱著她哄了整夜。第二次，她沉默了很久，然后開始查閱各種醫學資料。第三次，她辭去了上升期的工作，專心備孕。**次，她開始疑神疑鬼，覺得是我應酬多、喝了酒，或者家里新買的綠植有問題。第五次，她眼里除了執念，已經看不到別的了。
而我，從最初的體貼入微，到后來的小心翼翼，再到如今坐在這長椅上，除了等待判決般的麻木，竟生不出一絲對新生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