們撤走上一任的東西，鋪上新床單，貼上新卡片。五分鐘——很快。
墻上的舊卡片還在。人已經不在了。
他們忘了撕。
誰在給我發短信？方遠？還是別人？是那個刻字的人？還是六樓的某個人？
還有十三分鐘到三點。
我等。
我沒開燈，沒翻身，沒出聲。右手伸進口袋，摸那個打火機。金屬的，涼的。方遠說：拿著，你那破打火機該換了。我用拇指摩挲著它的邊緣——一年多了，還在用。打火石換了三次，氣罐加過無數次，但外殼還是那個外殼。握在手心里，剛好卡進掌紋。
就像方遠這個人。他不在我身邊了，但他的痕跡哪兒都是。那支錄音筆，這個打火機，“白日夢”三個字，還有那張病歷背面的壓痕。
他不會讓我一個人進來的。
他一定給我留了后路。
我閉上眼。
十三分鐘。
第三章：七個人影
三點整。
腳步聲準時響起。
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鞋底踩在**石地面，聲音很輕。但數量多——二十多條腿，踩著同一節奏。不混亂，有組織。像一支軍隊，一支經過訓練的隊伍。
我躺著沒動。被子拉到下巴，呼吸放慢，眼睛半睜半閉。右手從被子里伸出來，搭在床邊。手指距離床頭柜上的搪瓷杯只有十厘米。
那不是杯子。
那是我能抓到的最硬的東西。
門被推開了。
沒人開燈。走廊的聲控燈滅了之后，只有窗外的月光。月光被鐵柵欄切成一條一條，落在他們身上——像監獄的投影。
七個人。
白色病號服。站成一排。像七根白色柱子。月光照在臉上，照出不同輪廓——一個很年輕，一個很老，一個很高，一個很矮，一個女人，六個男人。
像幽靈站在我床前。
不是比喻，是感覺。他們站在那里的樣子，確實像幽靈。不是因為他們瘦，不是因為他們白。是因為眼神——那種眼神，不像看一個活人。
排最前面的是個少年。
十五六歲。瘦得像竹竿。鎖骨像兩把刀支出來，顴骨高高凸起。病號服掛在他身上，像掛在竹竿上的麻袋。
但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瘋子的亮。是聰明人的亮。像一面鏡子，把你照得清清楚楚。
那雙眼睛我在哪里見過。
對了。方遠。
方遠剛入行時就是這種眼神——看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挖，什么都不怕。主編說他是條好狗，聞著味兒就不撒嘴。
這個少年也一樣。
“我們知道你是誰。”
聲音很年輕，但很穩。不是裝出來的穩，是經歷過事情之后的穩——在你見過足夠多的大人哭、足夠多的大人崩潰之后，你說話就會是這個樣子。
他和方遠一樣。都是被這棟樓磨過的。
“也知道你來找誰。”
他伸出蒼白的手。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凈。不像精神病人的手——像小提琴手的手。
掌心里躺著一把鑰匙。黃銅色，暗淡的光。鑰匙齒磨損很厲害，用了很久了。
“歡迎來到‘白日夢’。院長不知道我們在這里。”
白日夢。
又是這三個字。
方遠的代號。他取的，他用的，他留給我的。
我的手指松開了搪瓷杯。
“你們是誰？”
少年笑了。月光照在臉上——笑容里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只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像等了很久，終于等到了什么。
“我們是那些‘死了’的人。”
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方遠的**人。”
走廊的燈是聲控的。
少年走在最前面。腳步輕得像貓——腳后跟先著地，然后慢慢放前掌，不發一點聲音。
我跟在后面，手里攥著那把鑰匙。金屬冰涼貼著掌心，攥得很緊，攥到手指發白——像攥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拖鞋踩在**石地面，發出細微摩擦聲。每一聲都讓我牙根發酸。太響了。在這條安靜走廊里，這聲音像有人用指甲刮黑板。
少年回頭看我。手指豎在嘴唇前。
別出聲。
我點頭。把拖鞋脫了。
光腳踩在地上。瓷磚冰涼，從腳底板一直涼到膝蓋。走廊空氣又濕又冷，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