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火化前，殯儀館工作人員把他的***刷了三遍。
第三遍，她抬頭看我。
“家屬，你確定死者叫***？”
我點頭。
冷柜里躺著的，就是我爸。
死亡證明、***、戶口本，全在我包里。
工作人員把屏幕轉過來。
上面寫著：
***，男，已于三年前火化。
火化編號：江殯字第07419號。
死亡證明編號：江衛(wèi)死字2021-4492。
骨灰領取人：梁秀蓮。
梁秀蓮，是我繼母。
可我爸的遺體，就躺在我身后三米外的冷柜里。
冷氣從門縫里滲出來。
像一只手，慢慢摸到我后頸。
繼母站在我旁邊，原本正催我簽字。
聽見工作人員的話，她臉色一下白了。
手里那串佛珠掉在地上。
珠子滾到我腳邊。
我低頭看了一眼。
沒有撿。
我把火化確認書按在窗口上，聲音很穩(wěn)：
“暫停火化。”
“我要調三年前那次骨灰領取監(jiān)控。”
我爸叫***。
今年五十八歲。
死因是突發(fā)心梗。
梁秀蓮給我打電話時，是凌晨四點二十六分。
她聲音很輕，卻沒有哭。
“念初，**沒了。”
我坐在床上，愣了三秒。
不是因為太傷心。
是因為這個消息來得太遲。
從我媽病死那年開始，我就知道我和***之間，總會有一個人先把父女關系拖到盡頭。
只是沒想到，是他先死。
我問：
“在哪？”
梁秀蓮說：
“家里。”
“醫(yī)生來了嗎？”
“來了，說不用搶救了。”
她停了一下，又說：
“你過來一趟吧，畢竟你是他親女兒，火化手續(xù)要你簽。”
畢竟。
親女兒。
這兩個詞，她很會用。
我爸和我媽離婚那年，我十六歲。
梁秀蓮已經(jīng)懷孕五個月。
我媽簽離婚協(xié)議時，手指一直抖。
她沒有鬧。
只問我爸一句：
“***，你是不是從我懷孕那年就跟她好了？”
我爸低頭。
沒有說話。
梁秀蓮當時站在門外，手扶著腰，臉上帶著一點忍出來的委屈。
像她才是那個被拖累的人。
我媽后來患病。
乳腺癌。
最貴的一針靶向藥，她舍不得打。
我去找過***。
他坐在梁秀蓮開的茶館里，杯子里浮著枸杞。
我說：
“爸，我媽治療還差八萬。”
他沒看我。
“我和她已經(jīng)離婚了。”
我說：
“可那套老房子，她當年沒跟你爭。”
他皺眉：
“念初，**跟你說這些？”
梁秀蓮從柜臺后出來，笑著給我倒水：
“初初，**這幾年也不容易。”
“你弟弟還小，茶館也欠著錢。”
“**那邊，我們不是不管，是實在沒能力。”
我沒喝那杯水。
那年，我二十二歲。
實習工資三千八。
我媽最后還是沒撐過去。
她走的時候，手里攥著我的袖子。
說：
“別學我。”
我問她：
“別學什么？”
她說：
“別把自己的一生，交給別人做解釋。”
那句話，我記了很多年。
所以今天，殯儀館系統(tǒng)彈出“***三年前已火化”時，我沒有問梁秀蓮為什么。
我先讓工作人員暫停。
先調檔。
先留證。
人死了，嘴會閉上。
系統(tǒng)不會。
工作人員叫周蔓。
她大概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手指一直停在鼠標上，不敢點。
“江女士，這個記錄確實存在。”
我說：
“我姓陳。”
她愣了一下。
“抱歉，陳女士。”
我沒糾正她太多。
我媽**。
我***跟我爸姓陳。
可這幾年，我更習慣別人叫我江念初。
像能把自己從陳家那片爛泥里***一點。
周蔓把系統(tǒng)信息打印出來。
三年前的死亡信息很完整。
死亡人：***。
***號：和我手里的這張一模一樣。
死亡地點：江城西郊第二人民醫(yī)院。
死因：呼吸循環(huán)衰竭。
火化日期：2021年11月13日。
骨灰領取人：梁秀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