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點，突然把臉埋進手臂里，悶聲哭出來。不是那種放開了哭，是一聲一聲壓著的，怕吵醒豆豆。
我走過去蹲在她面前，想碰碰她的頭發。
手穿過去了。
我說，姜念，別哭了。
她聽不見。
04
我媽在我死后第十天就來了。
不是來看姜念和豆豆的。是來要錢的。
她一進門就說辦喪事花了一萬八，加上買墓地的錢，攏共兩萬六，這錢姜念得出。
姜念愣了一下。
“媽，我手里沒有這么多。”
我媽把嗓門提起來了。
“沒有你就去借，陳家就這一個兒子，他走了喪事不能寒磣，這筆賬不能全算我頭上。”
姜念說：“林曄走的時候卡里只剩兩千多塊，這個月房租還沒交，豆豆的奶粉錢都——”
“你跟我哭窮有什么用？”我媽打斷她，“當初嫁進來的時候家里給了三萬彩禮，你花了多少了？還有，之前翻新房子林曄跟家里拿了四萬，這筆錢怎么算？”
姜念說：“翻新的事我不清楚，那是林曄跟你們借的——”
我媽當場就炸了。
她把茶幾上的杯子一把掃到地上，碎了一地。
“你不清楚？你嫁進來吃陳家的住陳家的，現在人沒了你就不認了？我告訴你姜念，你就是個——”
她說了三個字。
“掃把星。”
姜念站在客廳中間，一句話沒說。
不是不想還，是沒有力氣。
我媽罵完摔門走了。
姜念蹲下去撿地上的碎片。一塊瓷片劃過她的指頭，血冒出來了。她好像沒感覺到，繼續撿。
我蹲在她面前，伸手去捂她的傷口。
手穿過去了。
血順著她的指尖往下滴，滴在白色地磚上。
我一遍一遍把手覆上去，一遍一遍穿過去。
那種感覺，比我死的時候還難受。
死的時候是一瞬間，什么都來不及想。可看著她流血，什么都做不了，是一刀一刀地磨。
姜念后來自己用紙巾按住了傷口，找了個創可貼纏上。沒去醫院。也沒跟任何人說。
第二天照常上班。
我跟著她到便利店，看她一只手纏著創可貼給顧客掃碼，遞煙，找零。有人問她手怎么了，她說切菜不小心。
誰也不知道她前一晚經歷了什么。
我站在貨架旁邊看著她。
對不起。
這三個字我在腦子里說了不知道多少遍。
她一次也聽不到。
05
我媽沒消停。
過了一個星期又來了，這回帶了我二叔。
二叔倒沒直接開口要錢，先坐下來說了些場面話，什么林曄走了大家都難過啊，你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啊。
說了三分鐘客氣話，話頭一轉。
“嫂子，喪事那筆錢你看是不是——”
“我上次跟媽說過了。”姜念打斷他，聲音很平。“我手里沒有這個錢。”
二叔看了我媽一眼。
我媽坐在沙發上，當著二叔的面就開始哭。
“我就這么一個兒子，走了連后事都辦不安生，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啊——”
姜念坐在對面沒動。
二叔勸了幾句，又轉向姜念。
“嫂子，你看這樣行不行，先把喪事的錢結了，翻修房子那筆先不提——”
“不是先不提。”姜念說。“是沒有。”
“你——”我媽站起來了。
姜念也站起來了。
她抬頭看著我媽，沒喊叫，沒激動，只是說了一句。
“媽，林曄走了，留給我的是什么？一個兩歲的孩子，一間租來的房子，卡里兩千三百塊錢。他欠你們的錢，我認。但不是現在。我現在連豆豆的奶粉錢都在掰著手指頭算。”
我媽張了張嘴。
姜念接著說：“你要是想要，等我攢夠了，一分不少還你。但你要是今天來逼我，我只能說一句——我沒有。”
二叔站起來拉了拉我媽。
“走吧嫂子，回頭再說。”
我媽被拉走了，走到門口還回頭罵了一句。
“早晚有你跪著求我的時候。”
門關上了。
姜念一個人站在客廳，站了很久，然后走進臥室，把門關了。
我站在門外聽見她在里面哭。
聲音悶著的，不大，一聲一聲往外漏。
06
豆豆兩歲半的時候開始會說短句了。
她說話比同齡小孩晚一些，姜念一直擔心，帶她去看過一次醫生。醫生說沒問題，每個孩子發育節奏不一樣。
豆豆開口之后進步很快，很快就能說三四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