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是警惕的，像一只隨時會跑的野兔子。
蘇晴墨在她面前蹲下來，指了指她手里的布：“給我看看。”
陳栗逐光沒動。
“我叫蘇晴墨，住村東頭那間土坯房。我不是壞人?！?br>陳栗逐光猶豫了一下，把布遞了過去。蘇晴墨接過來展開，鋪在膝蓋上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她用手指頭摸布的紋理，用指甲刮布的密度，把布舉起來對著光看經緯線。她看得很仔細，每一條紋理都用指尖過了一遍。
陳栗逐光站在旁邊看著她，眼里的防備慢慢變成了奇怪。她沒見過有人這么看一塊布，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這塊布確實很珍貴。蘇晴墨心里已經有了數。這種質地、這種密度的土布，放在縣城里就是普通的老粗布，不值錢。但要是換一種思路——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截木炭——平時在灶膛里撿的，留著生火用的——在地上找了一塊平整的石板，鋪上去畫了幾條線。
橫的，豎的，斜的，交叉的。她把土布的紋路在腦海里重新切割組合，設計出了三種不同的布局——一種做圍巾的、一種做桌布的、一種做手提包的。
她把畫完的石板轉過去給陳栗逐光看。
“你這種布，質地好，密實，耐磨。缺點就是款式老，顏色單一，賣不上價。但是——”她用木炭指著石板上的線條，“如果做成這種花樣，圍巾用這種交叉紋路，桌布用這種格子布局，包用這種斜紋，價錢能翻三倍?！?br>陳栗逐光看著石板上那些線條，眼睛里的光從無到有，從暗到亮，像一盞慢慢點著的燈。
“你說的是真的？”她的聲音有點沙啞，帶著一種長期不說話的那種生澀。
“我騙你干嘛？我又不賣布?！碧K晴墨把石板上的木炭灰拍了拍，“我實話告訴你，我成分不好，城里回不去，我得在這個村子活下去。我自己種不了地，干了三百天了，每天累死累活，工分還比不上人家一半。我需要干點別的?！?br>她看著陳栗逐光的眼睛，那里面有她熟悉的東西——不甘心。
“你有手藝，我有想法。咱們搭伙。你織布，我設計，拿去縣城賣。賺了錢，分。”
陳栗逐光低下頭看著那塊布，沉默了很久。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她沒有撥開。
“我家窮，沒有織布機?！?br>“村里誰家有？”
“有。但要用糧食換?！?br>“多少糧食？”
“一季的口糧?！?br>蘇晴墨咬了咬牙。她一年的口糧是生產隊發的紅薯和玉米面，勉強夠自己吃，再多一口都沒有。
“我想辦法。”
陳栗逐光抬起頭看著她。這次不是防備，不是奇怪，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在看一個瘋子。
“你連自己都快養不活了，還想幫我？”
蘇晴墨笑了一下，笑得嘴角抖了一抖。
“我自己都活不成了，還在乎這個？大不了就**。**之前，我想試試?！?br>陳栗逐光看著她笑了——不是嘲笑，是真的笑了，帶著一種“我也是這種人”的笑意。
“好。試。”
2.
蘇晴墨攢糧食的辦法很簡單——少吃。
她把自己每天的飯量減了一半，早上喝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中午吃半個紅薯，晚上不吃。餓得胃疼的時候就喝水，水喝多了胃脹，脹得沒那么疼。
五天，她攢了五斤玉米面。
她把玉米面用布袋裝著提著去了村西頭的王嬸家。王嬸家有織布機，木頭的，老式的那種，梭子來回穿梭咔嗒咔嗒響。王嬸的男人去世了，兒子在外當兵，織布機閑著。
蘇晴墨把玉米面放在王嬸的灶臺上：“嬸，栗逐光想用您家的織布機，這是五斤玉米面，算租金?！?br>王嬸看了一眼那袋玉米面，又看了一眼蘇晴墨。她的臉瘦了，眼窩凹進去了，嘴唇干裂，整個人像被曬蔫的菜。但她站得直直的，眼睛亮亮的，跟村里那些餓得發昏的人不一樣。
“你這個城里娃，何苦呢？”王嬸嘆了口氣，“你家成分不好，又不是你的錯。你好好干活，隊長不會太為難你?！?br>“嬸，我不怕干活。我怕的是干了活還活不好。我想活得比別人好一點?！?br>王嬸看著她，眼眶忽然紅了。她年輕的時候也是個能干的，男人走了以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