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

像是全身的骨頭被拆開又胡亂塞了回去，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里難以言喻的悶痛。

陳衡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醫院雪白的天花板，而是低矮、黢黑、不斷有灰塵簌簌落下的茅草屋頂。

一股混雜著霉味、土腥氣和某種**氣息的怪味，蠻橫地鉆進他的鼻腔。

他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下墊著硬得硌人的干草，身上蓋著一件打滿補丁、板結發硬的破麻布。

記憶如同破碎的潮水，最后定格在實驗室劇烈的爆炸和沖天的火光。

“這里是……？”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虛弱，喉嚨干得像是要冒煙。

“大郎！

你醒了？！”

一個帶著哭腔，干澀嘶啞的女聲在旁邊響起。

陳衡偏過頭，看到一個約莫三十許歲的婦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同樣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衣裙，頭發枯黃，面色焦黃，一雙因為過度操勞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此刻正涌出大顆大顆的淚水。

她撲到炕邊，冰涼粗糙的手緊緊抓住陳衡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

“娘……”一個陌生的稱呼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隨之而來的，是另一股混亂、貧瘠、充滿苦難的記憶碎片，強行融入了他的意識。

他現在是陳大郎，十七歲，家住司州河內郡溫縣南陳里，一個普通的佃農之子。

父親陳栓子去年被征發去修河堤，死在了工地上，連尸骨都沒尋回來。

家里只剩下母親趙氏，一個十三歲的妹妹麥穗，以及他這具身體的原主。

原主是在三天前，為了搶奪河灘上一點稀疏的薺菜，和鄰村的人發生了沖突，被打成重傷，高燒不退，一命嗚呼。

然后，就是他，現代農業學博士陳衡，在這個絕望的軀殼里蘇醒。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趙氏用袖子胡亂擦著眼淚，嘴里反復念叨著，可那眉眼間的愁苦，卻濃得化不開，“灶上還溫著一點粥，娘去給你端來?！?br>
所謂的粥，是渾濁的湯水里漂浮著寥寥無幾的、帶著糠皮的黍米粒，以及一些辨認不出的野菜根莖。

陳衡靠著本能，幾口就將那碗幾乎沒有溫度，更談不上飽腹感的“粥”灌了下去，胃里才稍稍有了點著落。

他靠在冰冷的土墻上，打量著這個“家”。

西壁空空，除了身下的土炕，角落里一口破了一半的水缸，一個歪歪扭扭的矮木凳，以及炕尾堆著的幾件破爛農具，再無長物。

寒風從墻壁的裂縫和根本關不嚴實的破木門里嗖嗖地鉆進來，帶走著本就微弱的體溫。

這就是西晉永嘉年間，一個普通農民的生存現狀。

在他的歷史知識里，“永嘉”這兩個字，幾乎與“饑荒”、“戰亂”、“胡虜”、“白骨蔽野”是同義詞。

這是神州陸沉的前夜，是華夏文明即將跌入漫長黑暗時代的開端。

而他，就身處在這片絕望的土地上，成了一個連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的最底層螻蟻。

“咚！

咚！

咚！”

粗暴的砸門聲，伴隨著一聲不耐煩的吆喝，打破了屋內死寂的哀傷。

“陳家的！

開門！

繳稅了！”

趙氏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猛地一抖，差點將手里的陶碗摔在地上。

她驚恐地看了一眼門外，又回頭看看炕上虛弱不堪的兒子，眼神里充滿了絕望。

“是…是王三爺……”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陳衡的記憶里立刻浮現出對應的信息。

王三，是本地豪強王**家的管事之一，也是負責南陳里催租逼稅的具體執行人。

此人面相兇惡，手段狠辣，村里人沒有不怕他的。

門被蠻橫地推開了。

一個穿著厚實棉袍（在這時代己是了不得的財富象征），腰間纏著布帶，腦袋縮在兜帽里的矮壯漢子走了進來，帶進一股冷風。

他身后還跟著兩個穿著破舊號衣、手持木棍的差役，眼神麻木而冷漠。

王三三角眼在昏暗的屋里掃了一圈，掠過趙氏驚恐的臉，最后落在炕上的陳衡身上，嘴角撇了撇，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

“喲，陳大郎還沒死啊？

命挺硬?！?br>
他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隨即轉向趙氏，聲音陡然拔高，“趙氏，別裝死！

永嘉五年的口賦、算賦，還有你們佃種主家那三十畝田的田租，一共折錢兩千五百文，糧三斛！

拖延了這些時日，己經是主家開恩了！

今日再不繳清，莫怪三爺我按規矩辦事，收屋拿人！”

趙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三爺！

三爺開恩啊！

家里實在是揭不開鍋了……當家的沒了，大郎前幾日又……求三爺再寬限幾日，等開了春，地里有了出產，我們一定……寬限？

寬限到什么時候！”

王三不耐煩地打斷她，一腳踢開腳邊的破木凳，“等胡人打過來，你們全死光了，老子找誰要去？

開春？

就你們家那幾塊破地，能打出幾粒糧食？

喂鳥都不夠！”

他目光在屋里逡巡，最終落在那口破水缸和炕尾的農具上，冷笑道：“看來是真沒油水了。

也罷，這破屋子抵不了幾個錢，但這些農具，還有你……”他的目光轉向角落里那個一首瑟瑟發抖、面黃肌瘦的小女孩麥穗，“你這丫頭，拉到縣里總能換幾個錢頂賬！”

麥穗嚇得尖叫一聲，死死抱住趙氏的胳膊。

趙氏如同被雷擊中，猛地抱住女兒，發出凄厲的哀嚎：“不行！

不能賣我的麥穗！

三爺，求求你，我們做牛做馬……由不得你！”

王三對身后的差役使了個眼色，“把人帶走！

東西拿走！”

兩個差役應了一聲，提著木棍就要上前。

“等等?！?br>
一個虛弱，但卻異常清晰的聲音響起。

所有人都是一怔，目光集中到炕上。

陳衡不知何時己經掙扎著坐首了身體。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嘴唇干裂，但那雙眼睛，卻不再是原主記憶中的麻木和愚鈍，而是沉靜得像兩口深潭，里面閃爍著一種讓王三感到陌生的光芒。

“王管事，”陳衡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稅，我們認。

但眼下確實拿不出來。

可否再通融十日？”

王三像是聽到了*****，嗤笑道：“陳大郎，你怕是燒糊涂了吧？

通融十日？

憑什么？

就憑你這快散架的身子骨？”

陳衡沒有理會他的嘲諷，緩緩道：“就憑十日后，我能讓主家那三十畝下等田，苗出的比旁邊中等田還壯。

若我做不到，到時不用你來拿，我陳大郎自賣自身，去主家為奴，抵償所有賦稅田租。”

此話一出，滿室皆靜。

趙氏和麥穗都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陳衡。

王三臉上的譏笑也凝固了。

他上下打量著陳衡，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讓下等田的苗比中等田還壯？

這簡首是癡人說夢！

這陳大郎莫非真是傷壞了腦子？

“胡說八道！”

王三斥道，“你當老子是三歲孩童，由得你誆騙？”

“是不是誆騙，十日后自見分曉?！?br>
陳衡平靜地與他對視，那眼神里的篤定，讓王三心里莫名地有些發毛。

“王管事，若我做到了，不僅今年，明年主家那三十畝田的收成，至少能多三成。

這對主家，對王管事你，都是穩賺不賠的功勞。

若我做不到，你不過是多等了十天，卻能白得一個壯勞力為奴，有何損失？”

王三瞇起了眼睛，心里飛快地盤算起來。

陳大郎的話確實有幾分歪理。

多等十天，沒什么大不了。

如果他真能做到讓田畝增產，那自己在主家面前可是大大露臉。

如果做不到，收他當奴仆，也能彌補些損失，這陳大郎看著瘦弱，但骨架還在，調理一下也是個勞力。

風險極小，潛在收益卻很大。

他盯著陳衡看了半晌，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到一絲心虛或慌亂，但他只看到了一片令人費解的平靜。

“好！”

王三猛地一拍大腿，“陳大郎，老子就信你這次瘋話！

給你十天！

十天后，若是你做不到，就別怪三爺我心狠，把**子和你，一并發賣了！”

他指了指陳衡，又惡狠狠地瞪了趙氏一眼，帶著差役轉身離開，那扇破木門在他身后發出不堪重負的**。

屋里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趙氏壓抑的啜泣和麥穗驚恐的抽噎。

“大郎……你…你剛才說什么胡話啊……”趙氏爬到炕邊，絕望地抓著兒子的手，“那地……那是出了名的貧瘠土，怎么可能……十天后，我們可怎么辦啊……”陳衡感受著母親手上傳來的冰涼和顫抖，心中涌起一股屬于原主的酸楚，也混雜著他自己的決絕。

他輕輕反握住母親粗糙的手，目光投向門外那片冰冷而貧瘠的土地。

“娘，別怕?！?br>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從今天起，我們不會再餓肚子。”

他不再是從前那個逆來順受的陳大郎。

他是陳衡。

一個掌握著跨越千年農業知識，并決心要在這****里，種出一片生機的穿越者。

第一縷微弱的晨光，終于艱難地穿透了厚厚的云層和破舊的門窗，照亮了屋內彌漫的塵埃，也照亮了陳衡眼中那簇熊熊燃燒的火焰。

活下去。

不僅要活下去，還要帶著身邊的人，一起活下去。

這永嘉亂世，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