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qū)公民議事廳從未如此安靜過，連呼吸都顯得沉重。

平日里用來討論社區(qū)綠化或垃圾回收的場所，此刻卻彌漫著一種接近凝固的絕望。

陳子強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上，置身于一片壓抑的啜泣和緊張的喘息聲中。

他像一塊被溪流沖刷的石頭，沉默而堅硬，與周圍崩潰的情緒格格不入。

前方的高臺上，不再是熟悉的社區(qū)干部，而是幾名身著黑色制服、面無表情的“競賽事務局”官員。

他們像一群兀鷲，冷靜地俯瞰著臺下這群待宰的羔羊。

臺上最顯眼的，是一臺不斷滾動著全區(qū)適齡者姓名和***號的巨大電子屏幕，以及一個看起來像是古董抽獎機般的、帶著透明玻璃罩的金屬圓球，里面是成千上萬個微型感應芯片。

“根據(jù)《全球資源分配法案》及《生存競賽實施細則》，”一個冰冷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在大廳里回蕩，不帶任何感**彩，“第59屆競賽，本區(qū)適格者共512人，將從中抽取3名參賽者。

抽簽過程完全隨機，由全球同步系統(tǒng)監(jiān)控，確保絕對公正。”

“公正？”

旁邊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婦人喃喃自語，眼淚順著她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讓孩子們?nèi)ニ退溃@叫公正？”

沒有人回答她。

官員繼續(xù)宣讀著冗長而殘酷的條款：“……被抽中者，須于72小時內(nèi)至指定地點報到。

拒絕參賽者，將以‘危害人類共同利益罪’論處，最高刑罰為立即執(zhí)行……立即執(zhí)行”西個字像冰錐一樣刺入每個人的心臟。

空氣又冷了幾分。

抽簽開始了。

金屬圓球在機器帶動下高速旋轉，發(fā)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嗡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個出口通道，仿佛那里會吐出一條毒蛇。

“第一個，”官員毫無波瀾地念道，“編號07-381，張明遠。”

人群中爆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哭喊，一個瘦弱的年輕人首接癱軟在地，褲*瞬間濕了一片。

他身邊的家人瘋了一樣想沖上臺，卻被角落里的黑衣警衛(wèi)無聲地攔住，只能絕望地哭嚎。

張明遠像一攤爛泥被兩個警衛(wèi)架走，哭喊聲在走廊里逐漸遠去，留下一片死寂和更濃重的恐懼。

陳子強閉上了眼。

他能聽到自己心臟緩慢而有力地跳動。

他想起山林里被捕獸夾困住的狐貍，那種眼神，和現(xiàn)在臺下許多人如出一轍。

他厭惡這種感覺，這種將命運完全交由冰冷機器決定的無力感。

圓球再次旋轉。

“第二個，編號07-455，李秀娟。”

這次是一個女人的名字。

一個穿著工裝、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女子猛地捂住了嘴，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死死咬著自己的嘴唇，首到滲出血跡。

她獨自一人來的，沒有家人陪伴，那份孤獨的絕望更顯刺眼。

臺下己經(jīng)有人承受不住壓力，開始低聲咒罵，或是向虛無的**祈禱。

陳子強重新睜開眼，目光掃過臺上那臺機器，掃過官員冷漠的臉，最后落在自己粗糙的手掌上。

這雙手能拉開強弓，能剝皮解肉，能于荒野中開辟生路，此刻卻只能無力地等待審判。

嗡嗡聲第三次響起。

這一次，旋轉的時間似乎格外漫長。

每一秒都像一年。

大廳里靜得能聽到熒光燈電流的嘶嘶聲。

陳子強甚至能清晰地聽到前排一個男人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咔噠。”

一枚芯片掉落在出口槽中。

所有人的心都隨著那一聲輕響提到了嗓子眼。

官員拿起芯片，在旁邊的一個讀取器上刷過。

他的目光在電子名單上快速掃過，然后微微停頓了一下，抬眼望向臺下，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陳子強所在的區(qū)域。

陳子強的心猛地一縮。

一種獵人被更強大的掠食者盯上的本能警覺，瞬間傳遍全身。

“第三個，”官員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卻像喪鐘一樣敲響，“編號07-119，陳子強。”

聲音落下的瞬間，陳子強感覺周圍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世界變成了一片真空。

他能看到旁邊的人向他投來的目光——有同情，有慶幸，有**裸的“幸好不是我”的**。

他沒有癱倒，沒有哭喊，甚至臉上的肌肉都沒有抽搐一下。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仿佛被抽中的是另一個毫不相干的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內(nèi)心那片寧靜的山林，在這一刻，被一面從天而降的、刻滿了血腥規(guī)則的巨大電網(wǎng)，徹底封死了。

他看著臺上，眼神平靜得可怕，就像他每次潛伏在灌木叢中，等待獵物進入射程時的眼神一樣。

狩獵結束了。

現(xiàn)在，他成了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