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再說。”
我聽見了。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走過來，遞來一張表格。
“家屬，骨灰盒選哪一款？”
趙毅恒接過表格掃了一眼，手指點在中間偏下的位置。
“這個吧。”
三千八的。
我女兒985本碩，上市藥企研發組長，年薪四十五萬，她老公給她挑了個三千八的骨灰盒。
我拿過表格，指了最上面那一款。
一萬六。
“媽，沒必要——”
“我出錢。”
我沒有看他。
簽字的時候，工作人員多問了一句，遺物整理好了嗎。我說還沒去家里收。趙毅恒立刻說：“媽，家里我來收拾就行，您先回去休息——”
“我明天去她家收東西。”
“不用不用，我來——”
“我去。”
他不說話了。
出殯儀館大門的時候，我在門口看見那個紅指甲的女人靠在一輛白色寶馬旁邊玩手機。見趙毅恒出來，她直起身子，叫了一聲——
“毅恒。”
聲音很自然。不像客戶，不像同事。
趙毅恒快步走過去，低聲說了什么，女人看了我一眼，上車走了。
車牌我記住了。
蘇E·3K779。
第二天一早，我打車去了陳念的婚房。
兩室一廳，朝陽小區，當初是趙毅恒父母出的首付，陳念和趙毅恒還月供。產證上兩個人名字。
我用陳念給我配的備用鑰匙開的門。
客廳收拾得干凈，但冰箱里只有速凍餃子和幾罐啤酒。啤酒是進口的，速凍餃子是最便宜的牌子。
主臥的衣柜，左邊是趙毅恒的衣服——襯衫，西裝，幾件一看就不便宜的外套。右邊是陳念的，塞得緊緊的，大部分是舊衣服。
最里面塞著厚厚一件沖鋒衣，我拽出來的時候，從衣兜里掉出一本巴掌大的筆記本。
藍色封皮，磨得起毛邊了。
翻開第一頁。
是陳念的字。
“2022年3月14日。今天確診了。系統性紅斑狼瘡。大夫說要長期服藥，不能太累，不能曬太陽，不適合這兩年懷孕。回家跟毅恒說了，他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你怎么什么毛病都有。”
我坐在地上看。
“3月20日。婆婆知道了。她第一反應是問大夫這病遺傳嗎。大夫說有一定遺傳傾向。婆婆當場臉色就變了。回來路上她跟毅恒說，早知道就不該娶陳念。她以為我帶著耳機聽不見。”
“4月8日。臉上的紅斑出來了，像蝴蝶，從鼻梁到兩邊臉頰。毅恒看了一眼，說你去醫院看的時候別人會不會以為你傳染。我說不傳染。他說別人又不知道。”
“5月2日。毅恒一周沒回家了。打電話不接，微信回得慢。問他在哪，說加班。我去公司找他，前臺說趙經理今天沒來上班。”
“5月15日。婆婆來家里，說了一下午的話。中心思想是：她兒子條件那么好，娶了我是我的福氣，我不能生孩子就已經對不起趙家了，現在又得了這種病，我但凡有點良心，就應該主動挪個位置。”
主動挪個位置。
我反復看了這五個字。
“6月3日。跟媽打了個電話。她問我最近怎么樣，我說挺好的。不敢跟她說。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讀完研究生，她的退休金一個月才三千四，我不能讓她再操心了。”
看到這里我已經看不清字了。
我用袖子擦了把眼睛，繼續往下翻。
“8月12日。今天跑了一天實驗，晚上加班到十一點。回來毅恒在打游戲。我說今天狀態不好，關節疼，能不能幫我倒杯水。他頭也沒抬，說你自己不會倒。”
“9月30日。臉上的紅斑越來越明顯了。出門都戴口罩。婆婆來送中秋月餅，看了我一眼說，你這個樣子別出去見人了，別人還以為趙家娶了個什么人。”
倒數第三頁。
“2024年7月6日。我想過很多次了。如果我不在了，媽能拿到我的公積金和***里的錢。大概二十三萬。夠她生活一陣子。我把密碼寫在***背面了，放在床頭柜第二層。”
“趙毅恒不會傷心的。他大概會高興。婆婆也是。”
“唯一放不下的是媽。”
“但我真的太累了。”
最后一頁只有一句話。
“2024年9月17日。藥攢夠了。”
九月十七號。
她死在九月二十號。
攢夠了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