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攥著一截鋼筋，那把生銹的鐵鎖被砸得變了形，頹然掛在門扣上。
身后黑壓壓全是人，手電筒的光晃得我幾乎睜不開眼。
有人擠進了院子，有人守在麥田邊，光柱在夜色里橫沖直撞。
趙凱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把鋼筋往地上一扔。
顧曉擠過來，身上還穿著那件褪色的校服。
她一言不發地蹲下，把面包和牛奶塞進我手里。
“慢點吃，沒人搶。”
我咬了一口，干澀的面包卡在嗓子眼。
她擰開牛奶遞過來，眼神里藏著細碎的疼。
周老師頭發亂著，一只腳穿運動鞋，另一只腳還踩著拖鞋。
她彎腰替我擦掉嘴邊的碎屑，肩膀細微地抖動著，卻始終沒讓我看見她的臉。
父親提著鐮刀從堂屋沖了出來。
他光著腳，踩在水泥地上啪啪作響。
“誰敢開門！老子打死她也不關你們的事！”
人群退后一步，他舉著刀朝我撲來。
一個身影比他更快。
趙凱擋在我面前。
他平時在后排總是沒睡醒的樣子，可那天，他像一座山，把我遮得嚴嚴實實。
他死死扣住父親舉刀的手腕。
“你兒子叫什么，在哪個班，我全知道。”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整院子的人都聽清了。
“你再動她一下試試。”
父親猛地發狠一推，鐮刀劃出一道冷光。
趙凱沒躲開，刀尖從他左眉骨一直拉到顴骨。
血瞬間涌了出來，糊住了他半邊臉。
他連眼都沒眨一下，抓著父親的手反而收得更緊。
“你完蛋了。”
他甚至笑了一下，血滴在水泥地上，紅得刺眼。
父親看著那滿地的血，手開始劇烈發抖。
鐮刀哐當落地。
李思琦尖叫著沖上來，拿紙巾死命按住趙凱的傷口。
顧曉掏出手機，屏幕上是已經撥好的三個數字。
她把手機舉到父親眼前，手指懸在撥號鍵上。
父親連退三步，跌跌撞撞躲進堂屋。
燈滅了，門虛掩著，里面再也沒了動靜。
母親站在門口，解下圍裙攥在手里。
她看看那扇門，又看看我，最后低頭跟進了屋。
趙凱這才松開手。
他拿袖子胡亂一抹，弄得滿臉血印，顯得格外猙獰。
“能走嗎？”
我點點頭。他一把將我從地上拽起。
顧曉那輛舊桑塔納等在門口。
周老師拉開后排車門：“去我宿舍，今晚住我那。”
我回頭看了一眼。
手電筒的光熄滅了，同學們正三三兩兩散進夜色。
有人在黑暗里回頭張望，有人拍掉身上的麥殼。
李思琦把校服脫下來披在我肩上，袖子長長地蓋住了我發抖的手。
車子發動，拐上土路。
金黃的麥浪在車窗外飛速后退，最終沉入深不見底的黑。
我攥著那半塊變形的面包。
袋子上，還沾著趙凱溫熱的血。
3
車在周老師宿舍門口停下。
那排平房躲在教學樓后面，紅磚墻，窗臺上的綠蘿半死不活。
路燈昏黃，照亮了車前擋風玻璃上的泥點子。
趙凱捂著臉先下了車。
他含糊不清地丟下一句去急診，顧曉便一腳油門送他走了。
紅色尾燈閃了兩下，消失在拐角。
周老師掏出鑰匙開門。
鎖孔生澀，她擰了兩次才打開。
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簡易布衣柜，墻角堆滿試卷。
書桌上的模擬卷還沒批完，紅筆在一旁擱著，筆帽都沒蓋。
她把我按在椅子上。
轉身從柜子里翻出新毛巾、新牙刷，還有一套洗得發白的舊校服。
“換洗的，考完再還我。”
她沒看我，轉身推門出去。
樓道里傳來公共廚房的動靜，水龍頭流水，打火機響了兩次才點著灶臺。
我坐在床邊，低頭看自己。
褲腿上全是麥殼，膝蓋蹭著泥。
右手背高高腫起，被踩過的地方泛著嚇人的紫。
只要稍微一彎手指，就扯著筋往下疼。
臟透了。我把鞋脫在門口。
周老師端著一碗面走進來。
熱氣模糊了她的眼鏡片，她偏著頭把碗擱在床頭柜上，把筷子塞進我手里。
“吃完睡覺。明天高考。”
是一碗清湯掛面。臥著一個荷包蛋，蔥花切得細碎。
我低頭大口吃著。熱氣熏得眼睛發酸。
她在旁邊坐下，拿起沒批完的卷子，翻了兩頁又放下。
她摘下眼鏡揉眼睛。
眼角細密的紋路露了出來，眼眶紅紅的。
我忽然瞥見，她左手腕上有一大塊淤青。
青紫色的邊緣泛著黃，顯然不是新傷。
那是那天她去我家家訪時，被我父親狠狠推在門框上撞的。
我張了張嘴。
“老師。”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