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剛才在房間里，沈念的臉色——白得不正常。不是傷心的那種蒼白，是一種病態的灰。
可這貧血跟離婚有什么關系？
除非——
一個念頭冒出來，我自己嚇了一跳。
除非生病的人不是嫂子，是我哥。
07
第二天一早，我沒驚動任何人，自己開車去了市第一人民醫院。
我沒去找方晴。
我在倫敦讀書的時候，跟幾個醫學院的同學關系不錯，其中一個回國后在這家醫院做了行政副院長。
我給他打了個電話。
二十分鐘后，我坐在張院長的辦公室里。
「許衡！你小子什么時候回國的？」張遠拍著我的肩膀，滿臉高興。
「昨天剛到。老張，我今天來找你幫個忙。」
「說。」
「幫我查兩個人的就診記錄。我哥許澄，還有我嫂子沈念。」
我把身份信息報給了他。
張遠點了點頭，在系統里調了起來。
我盯著電腦屏幕，手心全是汗。
幾分鐘后，張遠的表情變了。
「你嫂子沈念，除了兩年前貧血開過門診的藥，最近三年沒有住院記錄。」
不是嫂子？
「那我哥呢？」
張遠切換頁面。
他看到屏幕內容的那一秒，手停在了鼠標上，沒動。
他抬頭看我，猶豫了一下。
「許衡，你……先坐穩。」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說。」
張遠把屏幕轉向我。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五個字。
再生障礙性貧血。
確診日期——三年前。
08
我盯著屏幕上的字，腦子里像有一萬只蜂在叫。
再生障礙性貧血。
骨髓造血功能衰竭。
嚴重的需要骨髓移植。
治療費用極高。
死亡率——
我不敢往下想了。
三年前。
三年前，正好是我剛到倫敦的時候。那時候我口袋里只有嫂子塞給我的二十萬。我一直以為那二十萬是她賣了結婚時的金首飾湊的。
「他一直在我們血液科做藥物治療。」張遠說，語氣壓得很低。「但從去年下半年開始，病情明顯惡化，藥已經撐不住了。王主任建議他盡快做骨髓移植，但他一直沒有推進。」
沒有推進。
因為沒錢。
或者說，他不愿意花錢。
他不愿意花我那張***里的錢。
他不愿意再讓這個家為他付出一分一毫。
所以他要離婚。
他不是不愛沈念了。
他是不想拖死她。
我癱在椅子上，眼前發黑。
三年。
整整三年，我在倫敦過著優渥的日子，住著學校附近的公寓，拿著優厚的薪水做研究。而我哥，在幾千公里外，一個人扛著這個要命的病，苦熬了三年。
他對我說的那句「你連自己家的燈泡壞了都是嫂子幫你換的」，不是諷刺。
是實話。
「張遠。」我抬起頭，聲音啞了。「王主任在嗎？我要見他。」
十分鐘后，一個五十出頭、戴金絲眼鏡的醫生走進了辦公室。
「許先生，關于你哥哥的情況——」
「王主任。」我打斷他。「骨髓移植，成功率多少？費用多少？」
王主任看了我一眼。
「**骨髓庫已經找到了一個配型合適的志愿者，匹配度很高。移植成功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手術加上后續抗排異治療，大概需要一百二十萬。」
一百二十萬。
三年前的他們，掏不出這個數。
但對現在的我來說——
我從口袋里掏出支票本。
沒有猶豫，簽了兩百萬。
「王主任，錢不是問題。最好的方案，最好的藥，馬上安排。」
我把支票推過去，站起來，向他和張遠深深鞠了一躬。
09
我拿著診斷報告的復印件走出醫院。
太陽很刺眼，打在臉上卻沒有一點溫度。
我坐進車里，把報告放在副駕駛座上，看了它很久。
再生障礙性貧血。
許澄。
三年。
這幾個信息來回滾動，像砂紙一樣磨著我的腦子。
我趴在方向盤上，肩膀開始抖。
我哭了。
三十歲的人，在倫敦金融圈摸爬滾打三年，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
此刻哭得像條狗。
我恨自己。
恨我這三年的無知，恨我的自以為是。我以為每個月往家里打錢就是盡了責任，我以為逢年過節寄一箱禮物就是關心。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個廢物。
我在車里坐了半個小時，把自己收拾好，然后沒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