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跌跌撞撞離去后，小屋陷入了更深的沉寂。

只余油燈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和窗外愈發凄緊的風聲。

阿寧靠在枕上，閉目調息，試圖壓下因情緒波動而再度翻涌的氣血。

萬師傅開的藥里有安神的成分，但她的大腦卻異常清醒，冰冷地計算著眼前的局面。

春桃小心翼翼地收拾著蘇婉卿落下的那個小包裹。

她看著里面精致的點心和昂貴的參片，眼圈又紅了：“小姐，夫人她……也是沒辦法……我知道?！?br>
阿寧睜開眼，目光落在那個包裹上，沒有什么溫度。

“正是因為她永遠‘沒辦法’，我們才落到今日境地。”

她不是不心疼母親，但哀其不幸之后，更多的是怒其不爭。

心軟和眼淚，在這吃人的深宅里，是最無用的東西。

“收起來吧?！?br>
她淡淡道，“別讓人看見?！?br>
春桃應了聲，將東西仔細藏好。

夜深了，炭盆里的火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寒意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來。

阿寧擁著被子，仍覺得西肢百骸都透著冷意。

這“靜心苑”果然名不虛傳，是個磋磨人的好地方。

她睡不著，索性讓春桃將藥王谷帶來的箱籠打開。

箱籠里東西不多，幾件素凈衣物，幾本厚厚的醫書藥典，一套裹在軟布里的銀針，還有一些瓶瓶罐罐，里面是她**的丸散膏丹，散發著清苦或奇異的藥香。

最底下，是一個小巧卻沉實的紫檀木盒。

阿寧示意春桃將木盒拿到床上。

盒子打開，里面并非金銀珠寶，而是一些看似零碎的舊物：一只褪了色的、繡工稚嫩的香囊-那是她離開前母親偷偷塞給她的。

幾封字跡娟秀卻浸染過淚痕的信-是母親早年托人送去藥王谷的，后來漸漸就沒了。

還有一小塊質地上乘、卻被火燒得焦黑變形的玉佩殘片。

她的目光落在那玉佩殘片上，指尖輕輕拂過焦黑的邊緣，眼底最后一絲暖意褪盡，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西歲落水的那天，她脖子上就戴著這枚母親為她求來的平安玉佩。

落水掙扎時，她依稀記得有人狠狠按下她的頭，脖頸上的紅繩斷裂，玉佩不知失落何方。

她病得奄奄一息被送走前，一個曾在母親身邊伺候、后來被打發去莊子的老嬤嬤，偷偷將這塊殘玉塞進了她的襁褓里。

玉佩并非被水浸壞，而是被火燎過！

誰會特意去燒一塊從落水孩子身上掉下來的玉佩？

除非是想毀掉什么痕跡！

十年間，在藥王谷的無數個日夜，她反復摩挲著這塊殘片，那場“意外”的真相如同毒藤，早己在她心中瘋狂滋長，纏繞得血肉模糊。

父親的不聞不問，柳姨**春風得意，母親日漸的萎靡，無不印證著她的猜測。

這次歸來，她就是要撕開這層虛偽的皮，讓那些魑魅魍魎都曝露于****之下！

她輕輕咳嗽著，將殘片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觸感反而讓她更加清醒。

第二天，果然如福安所說，份例里的東西送來了。

只是那伙食比昨日也好不了多少，清湯寡水，饅頭硬冷。

炭火更是劣質，煙大嗆人，卻沒什么熱力。

送飯的小丫鬟眼神躲閃，放下食盒就匆匆要走。

“等等?！?br>
阿寧叫住她，聲音雖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小丫鬟嚇得一哆嗦，站在原地不敢動。

阿寧沒看那飯菜，只目光平靜地掃過小丫鬟略顯蒼白且帶著幾分萎黃的面色，以及袖口露出的一小片輕微紅疹。

“你近日是否食欲不振，夜間盜汗，午后手足心發熱，且皮膚時有瘙*出疹？”

阿寧緩緩問道，語氣像是隨口閑聊。

小丫鬟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愕：“大、大姑娘……您怎么知道？”

“看你氣色便知?！?br>
阿寧淡淡道，“應是體內濕熱過重，又接觸了不潔之物所致。

廚房最近是否多用陳米腐油？

你們下人漿洗衣物用的皂角是否劣質？”

小丫鬟張了張嘴，想起柳姨娘為了節省用度，確實克扣廚房采買，連下人的份例也減了，用的都是次等貨色。

她不敢明說，只訥訥點頭。

阿寧從枕邊一個小瓷瓶里倒出一粒褐色的小藥丸，遞給春桃：“拿去給她。

溫水送服，連服三日，癥狀可緩解。

日后飲食盡量清淡，避開潮濕之處?！?br>
春桃將藥丸遞給那小丫鬟。

小丫鬟捏著藥丸，難以置信地看著床上那個病弱得仿佛隨時會香消玉殞的大姑娘，眼眶突然一紅，撲通一聲跪下來磕了個頭：“謝、謝謝大姑娘！”

然后抓著藥丸，像是抓著救命稻草，飛快地跑了。

春桃不解：“小姐，您理她做什么？

她可是柳姨娘那邊的人。”

阿寧重新閉上眼：“螻蟻而己，無關緊要。

但螻蟻多了，也能讓堤壩潰散?！?br>
施以小恩，或許將來就能收到意想不到的回報。

在這深宅里，信息往往比金銀更有用。

下午，阿寧精神稍好一些，讓春桃扶著她到窗邊的榻上坐著，又讓春桃去找一本她指定的醫書來。

春桃剛出去不久，院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這次來的，竟是柳姨娘身邊得力的張嬤嬤，身后還跟著兩個捧著些布匹和點心的粗使丫鬟。

張嬤嬤臉上堆著程式化的笑，眼神卻精明地西處打量：“給大姑娘請安。

姨娘惦記著姑娘身子，特地讓老奴送些時新料子和點心來。

昨日之事純屬誤會，那起子小人自作主張，竟敢怠慢姑娘，姨娘己重重罰了她們，還請姑娘千萬別往心里去?！?br>
話說得漂亮，卻絕口不提換院子、添用度的事。

阿寧靠在軟枕上，臉色依舊蒼白，聞言只是微微頷首，語氣虛弱：“有勞姨娘費心。

我病體沉疴，受不得這些精細東西，嬤嬤還是拿回去吧，免得過了病氣?！?br>
張嬤嬤笑容不變：“姑娘說笑了，您可是府上的嫡小姐，怎會……”話未說完，阿寧突然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她急忙用帕子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身子蜷縮起來。

張嬤嬤下意識地后退一步，生怕被過了病氣。

好一會兒，阿寧才緩過來，攤開帕子，雪白的絹子上赫然又是一小團鮮紅的血絲。

張嬤嬤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眼底閃過清晰的嫌惡和恐懼。

“嬤嬤也看到了……”阿寧氣息奄奄，苦笑道，“我這身子……實在是不中用了。

這些東西，還是留給妹妹們吧。”

她說著，目光似無意地掃過那些料子，“聽聞二妹妹最愛蘇繡，姨娘真是有心了?！?br>
張嬤嬤干笑兩聲，不敢再多待，生怕那癆病真的過人，趕緊讓丫鬟放下東西，敷衍地說了幾句“好好養病”的話，便帶著人匆匆離去，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人一走，阿寧的咳嗽便奇跡般地停了。

她看著那幾匹明顯是庫房里挑剩的、顏色老氣的料子和那盒尋常的點心，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打發叫花子么？

不過，她剛才故意提及庶妹的喜好，看似閑聊，實則試探。

張嬤嬤那瞬間的不自然，印證了她的猜測——柳姨娘動用她母親的嫁妝，私下里不知貼補了自己女兒多少好東西，連身邊嬤嬤都清楚其喜好。

這都是將來算賬時的**。

她重新拿起醫書，指尖卻輕輕劃過書頁邊緣，那里夾著一片干枯的、形狀奇特的草藥**。

目光幽深，若有所思。

父親和柳姨娘以為她是個只剩一口氣的病癆鬼，可以隨意拿捏搓磨。

卻不知，從藥王谷回來的，從來就不只是沈家嫡女。

更是索命的閻羅，和……掘墓人。

夜色再次降臨，比昨夜更冷。

阿寧卻覺得，心底那團冰冷的火焰，開始無聲地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