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敲門------------------------------------------。，重新疊好，放進木盒里。動作很慢，像是在給什么東西收尸。"老周。"江瀾叫住他。。"她是誰？"江瀾的聲音發緊，"三百年那個女人——她到底是誰？你怎么知道我的眼睛和她一樣？"。，在墻上投下一道扭曲的影子。老頭彎著腰，一動不動，像是突然老了十歲。，他開口了。"江瀾，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那我就等著三天后**？"。，渾濁的眼珠里像是蒙了一層霧。"你不會死。"，語氣太平了。平得不像是在安慰，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老周已經走向里屋。
"睡覺去。明天還要干活。"
門板合上，里屋的燈熄了。
江瀾沒有回自己的屋。
他坐在灶房的門檻上，背靠著墻，盯著院子里那口大缸。缸里積著半缸雨水，水面上漂著幾片枯葉，一動不動。
眉心還在疼。
他抬手摸了摸那里，指腹觸到一塊微微凸起的疤。
棺材釘留下的印子。
三年前他幫老周整理倉庫，從架子上摔下來，眉心磕在了一口棺材的邊沿。血流了一臉，老周用布條纏了纏，說沒事。
可從那之后，眉心就開始疼。
一開始是隱隱的*，后來變成悶痛，再后來——
他開始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
江瀾垂下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他把袖子擼起來，借著月光，能看見左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黑紋。細細的，像是用墨汁描上去的線條，盤成一個閉合的圓環。
他盯著那圈黑紋，抿了抿嘴。
這是命劫紋。
老周說過，每個人身上都有命劫紋，只是普通人看不見。當命劫紋覆蓋全身的時候，人就該死了。
江瀾盯著那圈黑紋，忽然覺得它比昨天更濃了一些。舌頭頂了頂腮幫子，他把袖子放下來。
他抿了抿嘴，把袖子放下來。
手指卻還攥著袖口，攥得指節發白。
夜風從門縫里灌進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桐油味。棺材鋪里常年彌漫著這種味道，桐油防腐，能讓棺材多撐幾年。
江瀾靠著墻，閉上眼睛。
他以為自己睡不著。
可不知什么時候，意識還是沉了下去。
"嗚——"
江瀾猛地睜開眼。
一開始他以為是做夢。
可那聲音又響了起來。
"嗚——嗚嗚——"
是嗩吶。
凄厲的，尖銳的，像是有人用刀子刮著竹管，一下一下，硬生生往耳朵里鉆。
江瀾一下子清醒過來。
他坐直身子，心跳砰砰砰地擂在胸口。
窗外是黑的。
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只有純粹的、濃稠的黑暗。像是有人用墨汁把天遮住了，一絲光都透不出來。
嗩吶聲還在響。
比剛才更近了。
江瀾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
他的手搭上窗欞，指尖感受到木頭的涼。窗紙是糊的，透不出光，也看不清外面。他猶豫了一下，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冷風灌進來。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種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陰寒，像是有人把一盆冰水直接潑進了他的領口。
江瀾打了個寒噤。
他瞇起眼睛，往外看。
街上什么都沒有。
只有霧。
灰白色的霧貼著地面，像蛇一樣慢慢蠕動，把青石板路一點一點吞掉。遠處有幾點燈火，忽明忽暗，像是隨時會熄滅。
可那嗩吶聲……
江瀾豎起耳朵。
聲音從街尾傳來的。
越來越近了。
他看見了。
灰霧里亮起一片紅。
像是有人提著一盞燈籠，又像是有人在地上潑了一攤血。反正是紅的，暗沉的，在霧氣里一晃一晃的。
然后他看見了人影。
一個，兩個，三個……
打頭的是個媒婆，胭脂擦得紅白分明，手里搖著把絹扇。她的嘴一張一合，像是在唱什么歌，可隔得太遠，聽不清詞。
她身后跟著四個轎夫。
四個人抬著一頂大紅花轎，轎簾低垂，看不見里面。轎夫的腳步很齊，整齊得不像活人，更像是被什么東西牽著線。
再后面是敲鑼的、撒紙錢的、舉旗幡的……浩浩蕩蕩一支隊伍，全是紅的。
喜字的燈籠，紅的。
綢緞的旗幡，紅的。
連轎夫的衣服都是紅的。
可偏偏沒有聲音。
媒婆的嘴在動，沒有聲音。銅鑼在敲，沒有聲音。只有那支嗩吶，嗚嗚咽咽地吹著，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江瀾的喉嚨發緊。
他認得這支隊伍。
白天來過的那支。
沒有影子的那支。
他本能地想關上窗戶。
可身體像是被什么東西釘住了，一動都動不了。
他看著那支隊伍越走越近。
花轎在棺材鋪門口停了下來。
媒婆抬起頭，看向江瀾。
她的臉在紅光里顯得格外慘白，胭脂像是抹上去的一層霜，怎么看怎么假。
可她的眼睛是真的。
兩個黑洞洞的眼眶，空空的，什么都沒有。
她笑了。
嘴角咧開，一直咧到耳根。
那不是人的嘴能做到的弧度。
江瀾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他想喊，想叫，想把窗戶關上，把門栓插上。可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東西掐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媒婆抬起手，指了指江瀾。
那支隊伍全都轉過頭來。
敲鑼的、撒紙錢的、抬轎子的——所有的人，所有沒有影子的"人"，全都看向棺材鋪，看向窗戶，看向江瀾。
幾十雙眼睛。
空洞的，漆黑的，像是從地獄里伸出來的無數只手，要把他拖進去。
江瀾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他終于找回了身體的控制權。
"砰——"
窗戶被他猛地關上。
可那嗩吶聲沒有停。
隔著窗戶，隔著門板，那聲音還是鉆了進來。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他的太陽穴上。
江瀾靠在墻上，胸口劇烈起伏。
他聽見腳步聲。
很輕，很慢，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確認。
從街上傳來的。
越來越近。
到了門口。
停住了。
然后——
"咚、咚、咚。"
三聲敲門。
江瀾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知道門外沒有人。沒有人敢在這個時辰敲門，更不會有人在這種時候敲門。
可那聲音太真實了。
木板的震顫，順著門縫傳進來，一下一下，像是有人站在門外，很有耐心地等著他開門。
江瀾攥緊了拳頭。
他不敢動。
咚、咚、咚。
又是三聲。
然后是**聲、第五聲……
敲門聲越來越急，像是有什么東西等不及了。
江瀾慢慢后退，一直退到墻角。
他的背貼著墻，冷汗順著脊梁往下淌。他攥緊手里的釘子，指節發白。
門板發出"嘎吱"一聲。
像是什么東西在往里推。
江瀾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見了。
門板沒動。
可有什么東西正在從門縫里滲進來。
是頭發。
黑漆漆的頭發，像是墨汁，又像是蛇，順著門縫一點一點往里爬。它們爬過門檻，爬過青石板，朝著江瀾的方向蔓延。
江瀾的血液都涼了。
他四下張望，想找什么東西防身。目光落在床頭的鐵盒上——里面是老周讓他磨的棺材釘。
他攥緊拳頭，撲過去把鐵盒抱在懷里，翻出幾根釘子。
手抖得厲害，釘子差點掉在地上。
他攥緊一根，指節發白。
門板發出一聲悶響。
像是什么東西撞了上去。
然后——
門框裂開了。
不是門板被推開，是門框從中間裂開，木屑飛濺，像是被什么東西從中間撕開。
紅光涌了進來。
空氣里多了一股味道。
淡淡的，卻鉆進鼻腔里就散不開。陳年的香燭混著腐爛的花，還有一種江瀾說不出的腐朽氣息，像是從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飄上來的。
江瀾皺了皺鼻子，差點嘔出來。
他瞇起眼睛，看見了那頂花轎。
轎簾被風吹開，里面坐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穿著大紅嫁衣。
蓋頭是掀起來的，露出一張臉。
江瀾看見那張臉的時候，腦子里"嗡"了一聲。
太美了。
美得不像活人。
蒼白的臉，細長的眉，小巧的嘴。五官精致得像是畫上去的，找不出一點瑕疵。
可她的眼睛是黑的。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種深不見底的、像是能把人吸進去的黑。兩只眼珠像是用墨汁填滿的，看不見瞳孔，也看不見眼白。
她看著江瀾。
嘴角微微上揚。
然后她站了起來。
紅嫁衣垂到腳踝，裙擺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她邁出花轎，一步一步，朝著江瀾走過來。
她的腳沒有踩在地上。
裙擺底下，是懸空的。
江瀾的后背已經貼著墻了。
退無可退。
女鬼越走越近。
每走一步，房間里的溫度就降一分。江瀾看見自己呼出的氣變成了白霧，看見窗戶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冷。
太冷了。
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鉛一樣，一動都動不了。
女鬼走到他面前，停下。
她比他矮了大半個頭，可江瀾覺得自己像是在仰視一座山。
"你就是江瀾？"
她開口了。
聲音很好聽，像是山間的泉水。可又好遠好遠，像是從很深很深的井里傳上來的。
江瀾攥緊手里的棺材釘。
女鬼歪了歪頭，黑漆漆的眼珠盯著他。
"別怕。"她說，"我不會傷害你。"
她抬起手，伸向江瀾的臉。
那只手蒼白得近乎透明，指甲是紅的，像是用血染的。
江瀾猛地揮出手里的釘子。
"滾開——！"
棺材釘刺向那只伸過來的手。
"咔。"
釘子斷了。
江瀾愣住了。
他看著手里的半截釘子，又看著女鬼完好無損的手。她的指尖離他的臉只有三寸。
近得能看清她嘴唇上的紋路。
女鬼輕輕笑了一下。
她的手落在江瀾的脖子上。
冰的。
冷得像是剛從井里撈出來的石頭。
那冰涼的觸感順著他脖子上的皮膚往下滲，像是有一根冰錐扎進了血**。他的皮膚開始發麻，肌肉開始僵硬。
然后她收緊了手指。
江瀾被掐著脖子提了起來。
他的腳離開了地面，懸在半空中，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他拼命掙扎，雙手抓著那只冰冷的手，想把它掰開。
掰不動。
像是在掰一根鐵箍。
女鬼的臉湊近他。
很近。
近得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腐爛的味道，是香。濃烈的、嗆人的香，像是廟里的香燭燃燒時的氣味。可在那股香氣底下，藏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像是什么東西埋在地下很久很久了，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外滲。
"時辰到了。"她輕聲說，"夫君，該拜堂了。"
江瀾的眼前開始發黑。
他掙扎的動作越來越弱，腦子里像是有人在敲鐘，嗡嗡嗡嗡。
"不……不會……"
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細若游絲。
女鬼歪著頭看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別怕。"她說，"不會痛的。"
就在這時——
江瀾的眉心亮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
一道金光從他眉心的位置透出來，穿過皮膚，穿過骨頭，像是一顆埋在肉里的種子終于破土而出。
女鬼的動作頓住了。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
金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盛，像是一輪小小的太陽在江瀾的眉心燃燒。金光里浮現出無數細密的符文，一個疊著一個，像是某種古老的封印。
"什……什么？"
女鬼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那種空靈縹緲的音色，而是帶著一股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驚懼。
她松開了手。
江瀾掉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摸著脖子，劇烈咳嗽，眼淚都咳出來了。
可他顧不上這些。
他抬起頭，看向女鬼。
女鬼在后退。
她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表情。
不是笑，不是冷漠，是——恐懼。
"你……"她的聲音發著抖，"你的眼睛……"
江瀾愣住了。
他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燙得厲害，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往外涌。他跑到水缸邊，低頭往水里看。
水面映出一張臉。
他的臉。
可那雙眼睛——
瞳孔變成了金色。
不是完整的金色，是金里透著黑，黑里又泛著金。像是有無數細密的金線纏繞在一起，織成了一張網。
而眉心的位置，隱隱約約，浮現出一道豎紋。
像是第三只眼睛。
"你怎么會有她的眼睛？"
女鬼的聲音很尖，很利，像是被什么東西刺痛了。
她站在門口，大紅嫁衣在夜風里獵獵作響。
"你是誰？你和她是什么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