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面修羅------------------------------------------。他走了三天，沿途盡是焦土與零星游蕩的低階魔物。，一座尚有炊煙的小鎮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鎮口木牌上，字跡歪斜地刻著：清水鎮。，清水鎮是唯一一個街上有槐樹的。，穿過丘陵，越過一條小河。路上遇見三撥逃難的人，都是從西邊鎮子跑出來的，說魔族屠了城，見人就殺。他們看見沈默臉上的玄鐵面具，嚇得繞道走。。繼續走。。藥酒缸，釀酒工具，賬本，銅錢，兩副面具。老李頭那三枚銅錢單獨放著，用布包好，貼胸口放。走路時能感覺到硬硬的輪廓，隨著步伐一下一下硌著皮膚。，依山傍水。青瓦白墻，炊煙裊裊。街上有人走動，挑擔的，賣菜的，孩童追逐打鬧?？諝饫镉酗埐讼?，有牲畜味，有河水淡淡的腥氣。。。腳步很輕，黑袍曳地，沒發出什么聲音。但街上的人還是注意到了他。或者說，注意到了他臉上的面具。，遮住上半張臉。冰冷，堅硬，邊緣線條鋒利。在傍晚暖色調的光里，顯得格格不入。。“那人誰啊？戴面具的……修士？不像……沒靈力波動?！?br>“嚇人?！?br>沈默沒理會。目光掃過街道兩側。酒館，茶樓，布莊，鐵匠鋪。他在找一個地方。不需要太大，臨街，有后院，最好有棵老樹。
走到東街中段，他停下了。
左邊是一家倒閉的雜貨鋪，門板緊閉，掛了鎖，鎖銹了。右邊是豆腐攤，一個中年婦人正在收攤，看到他，動作頓住，眼神警惕。
雜貨鋪隔壁，有個空鋪面。門開著，里面黑洞洞的，堆著些破爛家具。門上沒匾額，窗紙破了，風一吹呼呼響。
鋪面前有棵槐樹。不大，碗口粗，枝葉稀疏。但確實是槐樹。
沈默走過去。站在槐樹下，抬頭看。
樹葉黃綠相間，有些已經開始落了。幾片葉子飄下來，擦過他的肩膀，落在地上。
他看了三息。
然后轉身，走向那間空鋪面。
門檻很高，木質，邊緣磨損得光滑。他抬腳，跨過去。
屋里很暗。灰塵味撲鼻。地上散著稻草，破凳子，缺腿的桌子。墻角有蜘蛛網，在風里晃晃悠悠。
沈默走到屋子中央。站定。
目光掃過四面墻。結構還算結實，梁木沒蛀。后墻有道門，通向院子。他走過去，推開門。
院子不大，方正。一角有口井，井臺布滿青苔。另一角堆著柴禾，已經朽了。地面是夯實的泥土，長著雜草。
可以釀酒?？梢宰∪恕?br>他退回屋里。從包袱里拿出賬本，翻開。找到空白頁，研墨，提筆。
寫下：“清水鎮東街，槐樹旁空鋪。乙巳年四月二十六?！?br>墨跡未干。他合上賬本。
轉身，準備出去找房東。
腳步聲就在這時從門外傳來。雜亂，沉重，帶著鎧甲摩擦的嘩啦聲。
沈默停住。沒回頭。
三個身影堵在門口。高大，壯碩，黑色鎧甲，頭上生著短角。魔族。但不是屠清河鎮的那批。裝備更差，鎧甲有破損，角也短小些。像是潰散的殘兵。
為首的魔族瞇著眼，打量沈默。目光落在他臉上的玄鐵面具上，角抖了抖。
“喂?！蹦ё彘_口，聲音粗嘎，“這鋪子，老子看上了?！?br>沈默轉身。面對他們。
沒說話。
“聾了？”另一個魔族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滾出去。這地方我們征用了?！?br>沈默目光掃過三個魔族。修為都很低，相當于人族煉氣期。身上有傷，鎧甲沾著干涸的血跡。逃兵。
“這里，”沈默開口，聲音透過面具，低沉平穩，“是我的。”
三個魔族愣住。隨即大笑。
“你的？”為首的魔族咧嘴，露出獠牙，“一個藏頭露尾的凡人，也敢說這話？”
他邁步進屋。靴子踩在稻草上，發出窸窣聲。走到沈默面前三步遠，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面具摘了。”魔族命令，“讓老子看看你長啥樣?！?br>沈默沒動。
“聽見沒？”魔族不耐煩，伸手就來抓他肩膀。
手伸到一半，停住。
沈默抬起了右手。食指伸出，點在魔族手腕上。
輕輕一點。
魔族整條手臂僵住。從手腕開始，皮膚下的肌肉像被凍住，然后骨骼發出細微的噼啪聲。不是斷裂，是擠壓，是重塑。
魔族瞪大眼睛。想抽手，抽不動。想喊，喉嚨里只發出嗬嗬的氣音。
沈默手指往前送了半寸。
魔族倒飛出去。撞在門框上。門框裂開，木屑紛飛。魔族滑落在地，右臂軟軟垂下，像條破布。
另外兩個魔族反應過來，怒吼拔刀。
刀剛出鞘一半。
沈默動了。
一步踏前，到第二個魔族左側。左手抬起，按在他拔刀的手上。往下一壓。
刀鞘連刀，被按回腰間。魔族手腕骨折，痛嚎出聲。
沈默右手跟上，食指中指并攏，點在他胸口膻中穴。
魔族身體一震。眼睛翻白，直挺挺向后倒去。砸在地上，揚起灰塵。
第三個魔族刀已出鞘，橫劈而來。
沈默側身。刀鋒擦著黑袍掠過。他左手探出，抓住魔族持刀的手腕。一擰。
咔嚓。
腕骨碎裂。刀脫手，當啷落地。
沈默右手抬起，掌心按在魔族額頭。輕輕一推。
魔族倒退七八步，后背撞在院墻上。磚墻悶響，簌簌落灰。魔族癱坐在地，頭耷拉著，沒了聲息。
整個過程，不到三息。
三個魔族，全倒。
沈默收回手。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
沒有**個魔族出現。
街上傳來驚呼聲，腳步聲，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靜。圍觀的人群躲在遠處，不敢靠近，也不敢跑。
沈默轉身，走回屋子中央。
從包袱里拿出一塊抹布。走到窗邊，擦掉窗臺上的灰?；覊m很厚，一抹就是一道痕。露出底下腐朽的木頭。
他擦得很仔細。從左到右，從上到下。擦完窗臺，擦窗欞。手指沿木框邊緣轉一圈，刮掉積垢。
就像擦酒壇。
擦完一扇窗，他換到另一扇。重復同樣的動作。
屋外，三個魔族陸續爬起來?；ハ鄶v扶著，跌跌撞撞跑出院子，消失在街角。沒人攔。
沈默擦完所有窗戶。把抹布疊好，放回包袱。
然后他走出屋子，來到街上。
圍觀的人群下意識后退。
沈默沒看他們。徑直走到槐樹下。抬頭，又看了一眼樹葉。
然后轉身，走向斜對面的豆腐攤。
中年婦人還在。攤子沒收完，呆呆站著，看著他走近，身體繃緊。
“請問，”沈默開口，“這間鋪子的房東，在哪？”
婦人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手指向街尾。
“李……李老爺家。紅門那家就是?！?br>“多謝?！?br>沈默點頭。轉身朝街尾走去。
紅門很好找。鎮子上唯一一家朱漆大門，門口蹲著兩只石獅子。
沈默叩門。
門開了，出來個管家模樣的人?？吹缴蚰樕系拿婢?，嚇了一跳。
“你……你找誰？”
“租房。”沈默說，“東街槐樹旁的空鋪?！?br>管家上下打量他，眼神驚疑不定。顯然已經聽說了剛才的事。
“那鋪子……不吉利。”管家吞吞吐吐，“死過人的。前任店主病死的，一直租不出去?！?br>“多少錢?！鄙蚰瑔?。
管家報了個數。很低，低到近乎白送。
沈默從懷里掏出錢袋。數出相應的銅錢，遞過去。
管家接過錢，手有點抖?！澳阏嬉?？那……那魔族……”
“我的事?！鄙蚰驍嗨?。
管家閉嘴。轉身進屋，拿了鑰匙和契書出來。沈默簽字，按手印。手續簡單，一盞茶功夫就辦完了。
鑰匙是鐵的，生了銹。沈默握在手里，冰涼。
“對了，”管家臨走前補充，“鋪子后院那口井……聽說也不太干凈。前店主就是喝了井水，才病的。”
沈默點頭。沒說話。
管家快步走了，像躲**。
沈默回到空鋪。用鑰匙打開門鎖。推門進去。
屋里還是那么暗，那么臟。
他開始打掃。
先把破爛家具搬出去，堆在院子角落。然后掃地?；覊m揚起，在光束里翻滾。他掃得很慢，很仔細，每個角落都不放過。
掃完地，打水。井水打上來，清澈，冰涼。他聞了聞，沒什么異味。舀一瓢，喝了一口。水很硬，帶著淡淡的土腥味。
沒問題。至少毒不死人。
他用水沖洗地面。一遍，兩遍。水流沖走污垢，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板。石板縫隙里長出青苔，嫩綠色，濕漉漉的。
沖洗完，他拿出抹布，擦墻。從墻角開始，一點一點往上擦。墻壁是土坯的，粗糙，抹布擦過，留下**的痕跡。
擦了整整一面墻。手酸了，停下。
窗外天色暗下來。傍晚了。
沈默走到門口，看向街對面。
豆腐攤收了。街上行人稀少，家家戶戶點亮油燈。燈火昏黃，從窗紙透出來，暖暖的。
這就是清水鎮。新的地方。
他轉身回屋。從包袱里拿出藥酒缸，放在墻角。拿出釀酒工具，碼在架子上。拿出賬本，放在未來柜臺的位置。
最后，他拿出那三枚銅錢。
老李頭的銅錢。
他走到將來放酒壇的架子前。蹲下，在架子最底層，靠墻的角落，挖了一個小坑。
把三枚銅錢放進去。埋好。壓實。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該做個招牌了。
他走到后院。柴堆里挑了塊相對平整的木板。不大，三尺長，一尺寬。木質一般，但有紋理。
他拿出刻刀。手指握住刀柄，很穩。
在木板中央，刻下一個字。
酒。
和清河鎮那塊一樣，樸素的木板上，只刻著一個“酒”字。字跡依舊歪斜，尤其是那一撇，仿佛隨時要醉倒下去。
他刻得很慢。一刀，又一刀。木屑簌簌落下，堆積在腳邊。
刻完最后一筆，他停住?？粗莻€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木板，走到鋪面門口。比劃了一下高度，找了個合適的位置。
從包袱里找出釘子和錘子。
釘子對準木板邊緣。錘子舉起。
落下。
砰。
釘子釘進門楣。木板掛了上去，在晚風里輕輕晃動。
招牌做好了。
上面寫著一個“酒”字。字寫得不好看。但看久了，會覺得這個字，醉了。
沈默退后兩步，看著招牌。
看了三息。
然后他轉身，走進鋪子。關上門。
屋里徹底黑了。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天光，灰蒙蒙的。
他走到墻角，靠墻坐下。
從包袱里拿出干糧。一塊餅，硬邦邦的。他掰下一小塊，放進嘴里。慢慢嚼。
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后他閉上眼。
明天，要去買糧食。買酒壇。買桌椅。要重新開張。
傍晚開門，天黑收攤。三文錢一碗。
老李頭的位置，會空著。但酒會倒上。停一息，再收走。
他想著這些，呼吸漸漸平穩。
窗外，最后一點天光也消失了。
夜，徹底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