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前------------------------------------------，像三年那么長。，只有一盞油燈在墻角沉默地燃燒，投下?lián)u曳的影子。時間失去了意義，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模糊成一團粘稠的黑暗。龔玉萍蜷縮在干草上，眼睛盯著地窖蓋板的縫隙，看那里透進(jìn)來的細(xì)微光線從灰白變成金黃，再從金黃沉入墨黑。。一閉眼，就是明遠(yuǎn)的臉。不是中村明那張戴著眼鏡、表情克制的臉，而是記憶里那個笑得沒心沒肺的男孩。他五歲那年跌進(jìn)胥江，被她撈上來時嗆了水，小臉煞白，卻還咧著嘴說：“娘，我看見魚了，好大的魚！”她氣得打他**，打完又抱著他哭。，她的兒子成了那個在胥江里撒網(wǎng)抓魚的人。抓的是自己的同胞。“吃點東西。”周媽遞過來半個雜糧餅，硬得像石頭。這是地窖里最后的存糧。。她不餓，只是渴，渴得喉嚨發(fā)干，像有火在燒。但她不敢多喝水，瓦罐里的水只夠兩人再撐一天。“****，你會垮的。”周媽把餅塞進(jìn)她手里，“玉萍，我知道你難受。但活著，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死了，就什么都沒了。見到太陽又怎樣？”龔玉萍的聲音嘶啞，“太陽底下，我兒子穿著***的衣服，幫著***殺中國人。這樣的太陽，我寧愿不見。”。她坐到龔玉萍身邊，粗糙的手掌輕拍她的背，像哄孩子。“我兒子死在南京，是**用刺刀挑死的。我趕到時，他就躺在路邊，腸子流了一地，眼睛還睜著。我給他合上眼，用衣服蓋住他的臉，然后挖了個坑，把他埋了。連塊墓碑都沒有，因為**不讓。”。油燈的光在周媽臉上跳動，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那時候我也想死，覺得活著沒意思了。但我沒死。因為我丈夫還在徐州打仗，我得等他回來。后來，徐州也淪陷了，我丈夫也沒回來。我還是沒死。因為我想，我兒子不能白死，我丈夫不能白死。我得做點什么，哪怕只是給**的人送個信，做個飯，洗件衣服。”，那雙手很粗糙，很溫暖。“玉萍，痛苦是殺不死人的。能**人的只有絕望。你不能絕望，因為你還活著，因為你還有事要做。什么事？”龔玉萍茫然地問。“沈先生給你的地圖，你看了嗎？”
龔玉萍從懷里掏出那張地圖。這三天，她看了無數(shù)遍，每一個轉(zhuǎn)角，每一扇門，每一處崗哨，都刻在了腦子里。松本大佐的辦公室在憲兵隊主樓三樓東側(cè)，窗外是內(nèi)院，門口有兩個固定崗，走廊每小時巡邏一次。辦公室里有保險柜，有文件柜，有書桌。地圖上甚至標(biāo)注了書桌左側(cè)第二個抽屜可能藏有備用鑰匙。
“看了。”她說。
“你能進(jìn)去嗎？”
龔玉萍沒有回答。她能進(jìn)去嗎？作為一個清潔工，她有理由進(jìn)主樓，甚至進(jìn)三樓。松本大佐昏迷，辦公室暫時無人使用，守衛(wèi)可能會松懈。但萬一呢？萬一守衛(wèi)認(rèn)得她？萬一中村明在那里？
“我兒子……”她低聲說。
“如果你兒子在那里，你會怎么做？”周媽問。
龔玉萍閉上眼睛。她會怎么做？撲上去抱住他，哭著問他為什么？還是像那天在宴會上一樣，低頭，倒酒，假裝不認(rèn)識？
不。她不能再假裝了。她必須面對他，必須問清楚，必須知道她的明遠(yuǎn)到底變成了什么樣，到底還能不能回來。
“我會問他。”她睜開眼睛，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問他為什么要這么做，問他還記不記得**的話，問他……還認(rèn)不認(rèn)得我這個娘。”
周媽看著她，眼神復(fù)雜。“如果他叫人抓你呢？”
“那就抓吧。”龔玉萍的眼淚又流下來，但這次沒有哽咽，“至少我知道答案了。至少我知道，我的兒子是死是活，是好是壞。總比現(xiàn)在這樣，天天猜，天天想，天天痛，要好。”
地窖里安靜下來。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爆出一個燈花，噼啪一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就在這時，蓋板被敲響了。三長兩短，兩長一短。是沈明之的暗號。
周媽立刻起身回應(yīng)。蓋板被掀開，一個人影跳下來，但不是沈明之。
是一個年輕女人，二十多歲，穿著碎花棉襖，圍著圍巾，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星星。
“周媽，是我，小翠。”女人拉下圍巾，露出一張清秀但憔悴的臉。她喘著氣，臉上有汗，“沈先生出事了。”
龔玉萍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周媽抓住小翠的手。
“昨天夜里，沈先生想去探探風(fēng)聲，在觀前街被巡邏隊認(rèn)出來了。他跑，**追，中了一槍，但逃掉了。現(xiàn)在全城搜捕他，懸賞五百大洋。”小翠的聲音在顫抖，“他讓我來告訴你們，計劃取消，立刻轉(zhuǎn)移。他給了我這個。”
她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里面是幾塊大洋，還有一張紙條。周媽接過紙條，就著油燈看。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速離蘇州，名單已不重要，保命要緊。沈。”
“他在哪？”龔玉萍問。
“不知道。”小翠搖頭，“他說他會躲起來，等傷好了再聯(lián)系。但他傷得不輕，左肩中槍，流了很多血。我給他簡單包扎了，但他需要醫(yī)生，需要藥。”
地窖里一片死寂。油燈的火苗跳躍著，在每個人臉上投下不安的影子。沈明之受傷，計劃取消，他們必須立刻離開。但能去哪？蘇州城已經(jīng)**，出城的每條路都有關(guān)卡，每個城門都有重兵把守。
“你們必須分開走。”小翠說，“一起走目標(biāo)太大。周媽，你跟我走，我有個親戚在鄉(xiāng)下，可以暫時躲一陣。龔嬸，你……”
她看向龔玉萍，眼神里有關(guān)切，也有猶豫。
“我回憲兵隊。”龔玉萍說。
周媽和小翠都愣住了。
“你瘋了？”周媽抓住她的胳膊，“回去送死嗎？”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龔玉萍的聲音出奇地平靜，“***正在全城搜捕**分子，但不會想到，他們要抓的人就藏在憲兵隊里。我是清潔工，我有正當(dāng)身份。而且……”
她頓了頓，握緊了手里的地圖：“而且沈先生說得對，名單必須拿到。松本昏迷，辦公室守衛(wèi)松懈，這是最好的機會。如果我能拿到名單，就能救很多人。如果不能……”
她看向周媽和小翠，笑了笑，笑容很苦，但很堅定：“如果不能，至少我可以問問我兒子，為什么要這么做。”
“你兒子不會告訴你的。”小翠說，“他是漢奸，是***的狗。狗只會對主人搖尾巴，不會對娘說真話。”
“那我就打到他說話。”龔玉萍說，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燃燒，“我是他娘，我生他養(yǎng)他二十二年。就算他變成了鬼，我也要把他從地獄里拉回來，問清楚，他為什么要下地獄。”
周媽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嘆了口氣，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塞進(jìn)龔玉萍手里。
“這是我攢的一點錢，不多，但夠你用幾天。還有這個，”她又掏出一個更小的紙包，“是砒霜。很毒，一點點就能要人命。你藏在身上，萬一……萬一被抓住了，實在熬不過去，就用這個。走得痛快些，少受點罪。”
龔玉萍握著小布包和紙包。砒霜很輕，但壓手。她知道這是什么意思。這是最后的路，是死路，但也是自由的路。
“謝謝。”她說。
“別說謝。”周**眼眶紅了，“玉萍，保重。一定要活著。活著，才能見到太陽。”
小翠也掏出一個小荷包：“這里面是幾個銀角子，還有一點金瘡藥。你帶著，也許用得上。”
龔玉萍接過，一一收好。她把地圖貼身藏好，砒霜縫在衣角里，錢和金瘡藥放在懷里。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捋了捋頭發(fā)，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剛剛結(jié)束一天工作的清潔工。
“我該怎么出去？”她問。
“外面天快黑了，巡邏隊正在換崗，是個機會。”小翠說，“我知道一條小路，可以繞到憲兵隊后巷。但你要小心，巷口可能有暗哨。”
“我知道那條路。”龔玉萍說。她在憲兵隊干了這么久，對周圍的地形了如指掌。
三人沉默地對視。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地窖的墻壁上投下三個搖曳的影子，像三支即將燃盡的蠟燭。
“保重。”周媽抱住龔玉萍，抱得很緊。
“保重。”龔玉萍也抱住她，聞到周媽身上熟悉的皂角味和煙火氣。這個認(rèn)識了三個月的女人，這個看起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婦人，這個失去丈夫和兒子卻依然在戰(zhàn)斗的地下黨，此刻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依靠。
松開時，兩人的眼眶都濕了。
“走吧。”小翠說，掀開地窖蓋板，先爬了出去。
龔玉萍最后看了一眼這個待了三天的地窖。陰暗，潮濕，憋悶，但安全。然后，她爬了出去，重新回到地面上。
二
天確實快黑了。夕陽的余暉給蘇州的粉墻黛瓦涂上了一層血色的金邊。遠(yuǎn)處，胥江的水泛著暗紅的光，像一條流血的傷口。
小巷里很安靜，安靜得反常。平時這個時候，該有挑擔(dān)的小販叫賣，有孩子奔跑嬉戲，有炊煙從家家戶戶的煙囪里升起。但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門窗緊閉，街道空曠，只有風(fēng)卷著落葉在地上打旋。
龔玉萍低著頭，快步走著。她穿著那身深藍(lán)色夾襖，頭發(fā)用頭油抿得整整齊齊，手里提著個空籃子，像剛買完菜回家的婦人。但她的心跳得很快，耳朵豎著，聽著周圍的動靜。
拐過一個街角，她看見了憲兵隊的后墻。墻很高，上面拉著鐵絲網(wǎng)，墻角的崗樓里有燈光，隱約能看見哨兵的身影。
她放慢腳步，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后，她走向后門。
后門平時只有一個哨兵，但今晚有兩個，而且都端著槍，神情警惕。看見龔玉萍，其中一個喝道：
“站住！干什么的？”
龔玉萍低頭，用生硬的日語說：“太君，我是清潔工，龔玉萍。前幾天請假回鄉(xiāng)下，今天回來上工。”
哨兵打量著她。另一個哨兵走過來，用手電筒照她的臉。強光刺得龔玉萍睜不開眼，但她沒有躲，只是低著頭，手緊緊握著籃子。
“請假？我怎么不記得？”第一個哨兵用生硬的中文說。
“是小野**準(zhǔn)的假。”龔玉萍說，聲音盡量平穩(wěn)，“我娘病了，回去看看。現(xiàn)在娘好了，我就回來了。太君要是不信，可以去問小野**。”
兩個哨兵對視一眼。小野是后勤**，管著所有雜役。他們顯然不想為這點小事去打擾上司。
“工作證呢？”第二個哨兵問。
龔玉萍從懷里掏出工作證——一張硬紙片，上面有她的名字、照片和憲兵隊的印章。這是她進(jìn)憲兵隊時辦的，一直貼身收著。
哨兵檢查了工作證，又用手電筒照了照她的臉，和照片對比。照片上的龔玉萍看起來更年輕些，但確實是同一個人。
“進(jìn)去吧。”哨兵揮揮手，“直接去找小野報到。最近風(fēng)聲緊，別到處亂跑。”
“謝謝太君。”龔玉萍鞠躬，接過工作證，快步走進(jìn)后門。
門在她身后關(guān)上。她站在憲兵隊的院子里，看著熟悉的景象：回廊，假山，池塘，主樓。一切都和三天前一樣，但又好像不一樣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緊繃的氣氛，巡邏隊經(jīng)過的頻率更高了，每個人都行色匆匆，表情嚴(yán)肅。
她深吸一口氣，朝后勤處走去。
后勤處在主樓西側(cè)的平房里。龔玉萍走到門口，敲了敲門。
“進(jìn)來。”
是小野的聲音。龔玉萍推門進(jìn)去，看見小野正坐在桌前看文件。他抬頭看見龔玉萍，愣了一下。
“龔桑？你回來了？”
“嗨。”龔玉萍鞠躬，“我娘病好了，我就回來了。給太君添麻煩了。”
小野打量著她，眼神里有審視，但更多的是疲憊。他這幾天顯然也沒睡好，眼袋很重，胡子拉碴。
“回來得正好。”他放下文件，“現(xiàn)在人手不夠，宴會出事后，好多人都被調(diào)查了。你以前打掃過主樓，熟悉。從明天開始，你去打掃主樓三樓。記住，只打掃走廊和公共區(qū)域，辦公室不許進(jìn)，尤其是松本大佐的辦公室，門口有衛(wèi)兵，千萬別靠近。”
“嗨。”龔玉萍低頭應(yīng)道，心臟卻狂跳起來。三樓，松本大佐的辦公室就在三樓。這簡直是天賜的機會。
“你的宿舍還在老地方。”小野揮揮手，“去休息吧，明天早上六點開始工作。”
“謝謝太君。”龔玉萍再次鞠躬，退了出來。
走出后勤處，她的腿有些發(fā)軟。太順利了，順利得讓人不安。但此刻顧不了那么多，她必須抓住這個機會。
她走向清潔工住的偏院。院子里很安靜，其他人都睡了，只有周**床鋪空著。龔玉萍走到自己的床邊坐下，床板很硬，被褥很薄，但這是她三個月來的棲身之所。
她躺下來，閉上眼睛，但睡不著。腦子里全是地圖，是路線，是計劃。明天，她將進(jìn)入主樓三樓，靠近松本大佐的辦公室。她要想辦法進(jìn)去，找到那份清剿名單。
但怎么進(jìn)去？門口有衛(wèi)兵，辦公室鎖著。就算進(jìn)去了，怎么找？保險柜她打不開，文件柜可能有鎖。書桌抽屜？地圖上標(biāo)注了第二個抽屜可能有備用鑰匙，但萬一沒有呢？
還有中村明。他會在哪里？他也會在三樓嗎？他是特高課特別顧問，應(yīng)該有獨立的辦公室。如果遇到他，她該怎么辦？
問題一個接一個，像亂麻一樣纏在一起。龔玉萍感到頭痛欲裂。她坐起來，從懷里掏出那個裝著砒霜的小紙包，握在手心。紙包很輕，但很實在。這是最后的路，是解脫的路。
但她現(xiàn)在還不想走這條路。她還有事要做，還有話要問，還有兒子要見。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冷冷地照著這座被占領(lǐng)的城市。龔玉萍看著月亮，想起了****的某個夜晚。那時明遠(yuǎn)還小，他們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乘涼。明遠(yuǎn)指著月亮說：“爹，娘，月亮像個月餅，我想吃。”丈夫笑著說：“等中秋節(jié)，爹給你買。”明遠(yuǎn)就拍手笑，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小星星。
那些日子，簡單，貧窮，但幸福。可現(xiàn)在，丈夫死了，兒子成了漢奸，家沒了，國破了。月亮還是那個月亮，但人已經(jīng)不是那些人了。
龔玉萍握緊了手里的紙包，直到指甲陷進(jìn)掌心，滲出血絲。
三
第二天清晨，龔玉萍準(zhǔn)時起床。
她換上清潔工的衣服——深藍(lán)色粗布衣褲，圍上圍裙，戴上頭巾。鏡子里的女人看起來憔悴蒼老，眼袋很重，眼神疲憊，但深處有一種堅硬的東西，像石頭，像鐵。
她提起水桶和抹布，走向主樓。
主樓是憲兵隊里最氣派的建筑，原是商會會長的宅邸，三層，中西合璧的風(fēng)格。一樓是辦公區(qū)，二樓是會議室和客房，三樓是高級軍官的辦公室和機要室。平時，清潔工只能打掃一樓和二樓，三樓有專門的勤務(wù)兵負(fù)責(zé)。但宴會出事后，人手不足，小野才破例讓她上去。
走進(jìn)主樓，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紅木樓梯盤旋而上，墻上掛著**軍旗和**像。但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還有一種緊張的氣氛。每個人都行色匆匆，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龔玉萍低著頭，提著水桶，走上樓梯。一樓，二樓，三樓。每上一層，她的心跳就快一分。走到三樓樓梯口時，她的后背已經(jīng)濕透了。
三樓走廊很安靜，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走廊兩側(cè)是一扇扇緊閉的門，門上有名牌：機要室、檔案室、會議室……最里面那間，門上掛著“松本大佐辦公室”的牌子。
門口站著兩個衛(wèi)兵，持槍而立，面無表情。
龔玉萍深吸一口氣，開始工作。她先打掃樓梯扶手，用濕抹布仔細(xì)擦拭每一個雕花。動作很慢，很仔細(xì)，像是在做一件神圣的事。但實際上，她在觀察，在計算。
走廊每隔一小時巡邏一次，每次兩人，從樓梯口走到盡頭，再走回來，大約需要五分鐘。衛(wèi)兵每兩小時換一次崗，換崗時會有短暫的交接時間。松本大佐辦公室的門是厚重的紅木門，有銅鎖，看起來很難撬開。
但地圖上標(biāo)注了一個細(xì)節(jié)：這扇門的上方有一個氣窗，很小，但足夠一個瘦小的人鉆進(jìn)去。氣窗平時關(guān)著，但鎖是壞的，周媽曾經(jīng)聽負(fù)責(zé)維修的工人說過。
龔玉萍擦完扶手，開始擦走廊的地板。她跪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擦，慢慢靠近松本辦公室。衛(wèi)兵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任由她靠近。
距離辦公室門還有三米時，她停下來，假裝擦一塊頑固的污漬。眼睛的余光掃過門的上方。果然，那里有一個氣窗，大約一尺見方，關(guān)著，但窗框有些歪，露出一點縫隙。
她的心跳加速。機會就在那里，但怎么上去？氣窗離地至少三米，沒有梯子，沒有凳子，她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怎么爬得上去？
而且，就算爬上去了，鉆進(jìn)去了，里面的情況怎么樣？有警報嗎？有陷阱嗎？辦公室里有窗戶，窗外是內(nèi)院，有哨兵。如果從里面開窗，會不會被發(fā)現(xiàn)？
問題太多了。龔玉萍感到一陣絕望。她低下頭，繼續(xù)擦地，動作機械而麻木。
“喂，你。”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龔玉萍渾身一僵，慢慢抬頭，看見一個年輕軍官站在她面前。不是***，***人，穿著翻譯官的制服，戴著眼睛，文質(zhì)彬彬。
是翻譯組的人，龔玉萍見過他，但不知道名字。
“太君有什么事？”她低頭問。
“松本大佐辦公室的窗戶臟了，你進(jìn)去擦一下。”軍官說，遞給她一把鑰匙，“這是備用鑰匙，用完馬上還給我。記住，只擦窗戶，別碰任何東西。擦完馬上出來，鎖好門。”
龔玉萍愣住了。她看著那把鑰匙，黃銅的，在燈光下泛著冷光。這是機會，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但為什么？為什么偏偏是現(xiàn)在？為什么是她？
“還愣著干什么？”軍官皺眉，“快點，我趕時間。”
“嗨，嗨。”龔玉萍連忙接過鑰匙，手有些抖。她站起來，提著水桶，走到辦公室門口。衛(wèi)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軍官一眼，讓開了路。
龔玉萍用鑰匙打開門。門很重，推開時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她走進(jìn)去，反手關(guān)上門。
松本大佐的辦公室很大，很豪華。紅木書桌，真皮椅子，書柜里擺滿了日文書籍和文件。墻上掛著軍刀和地圖，窗邊擺著盆景。空氣中有一股雪茄和皮革混合的味道，還有淡淡的藥味——松本大佐昏迷后，醫(yī)生常來這里。
龔玉萍站在門口，心臟狂跳。她做到了，她進(jìn)來了。現(xiàn)在，她必須抓緊時間。
她先走到窗邊，放下水桶，開始擦窗戶。動作很快，但很穩(wěn)。眼睛卻在觀察整個房間。
書桌在房間正中，上面堆滿了文件。左側(cè)有三個抽屜，第二個……就是地圖上標(biāo)注的那個。文件柜在書桌后，是鐵制的，看起來很結(jié)實。保險柜在墻角，綠色的，有轉(zhuǎn)盤鎖。
窗戶擦到一半時，她停下來，走到書桌前。手伸向第二個抽屜，但停在半空。萬一有機關(guān)呢？萬一有警報呢？萬一那個軍官是故意試探她呢？
她的額頭滲出冷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不能在這里待太久。衛(wèi)兵在外面，軍官在外面，隨時可能有人進(jìn)來。
她咬咬牙，拉開了抽屜。
抽屜里是一些雜物：鋼筆，墨水，信紙，印章，還有……一把鑰匙。銅制的，和辦公室的鑰匙很像，但小一些。
龔玉萍拿起鑰匙，手在抖。這是文件柜的鑰匙嗎？還是保險柜的？她不知道，但必須試一試。
她走到文件柜前，試著用鑰匙開最上面的抽屜。插不進(jìn)去。第二個，也不行。第三個，***了，轉(zhuǎn)動，咔噠一聲，開了。
她的呼吸幾乎停止。拉開抽屜，里面是整齊的文件袋，上面貼著標(biāo)簽，都是日文。她快速翻找，手指在顫抖。清剿計劃，清剿計劃……在哪里？
忽然，她看見一個文件袋上寫著“昭和十七年蘇州地區(qū)治安強化特別行動計畫”，下面有小字“極秘”。
是它。
龔玉萍拿出文件袋，打開。里面是厚厚一疊文件，有地圖，有名單，有行動計劃。她快速翻到名單頁，上面列著幾十個人名，地址，罪名。有些名字被紅筆劃掉了，那是已經(jīng)被抓或已經(jīng)死了的人。有些名字后面打著問號，那是懷疑對象。
她必須把這個帶出去。但怎么帶？文件很厚，塞不進(jìn)衣服里。而且如果帶出去，很快就會被發(fā)現(xiàn)。
她需要抄，或者記。但時間不夠，紙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然后是說話聲，是日語：
“中村君，您怎么來了？”
“我來拿一份文件。松本大佐之前交代的。”
是中村明的聲音。
龔玉萍的心臟幾乎停跳。她迅速把文件塞回文件袋，放回抽屜，鎖上。鑰匙放回書桌抽屜，關(guān)好。然后抓起抹布，沖回窗邊，開始拼命擦窗戶。
門開了。
中村明走進(jìn)來，看見龔玉萍，愣了一下。他顯然沒料到辦公室里有人。
“你是誰？”他用日語問。
龔玉萍轉(zhuǎn)過身，低頭鞠躬：“太君，我是清潔工，來擦窗戶。”
中村明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書桌前，打開第二個抽屜，拿出那份文件。他翻閱了一下，點點頭，合上。
“窗戶擦完了嗎？”他問，語氣平淡。
“快，快完了。”龔玉萍的聲音在抖。
“擦完就出去吧。”中村明說，走到文件柜前，用鑰匙打開第三個抽屜，把文件放進(jìn)去，鎖上。然后，他轉(zhuǎn)身，看著龔玉萍。
龔玉萍低著頭，能感覺到他的目光。那目光很重，很冷，像冬天的冰。
“你擦得很仔細(xì)。”中村明忽然說，用中文。
龔玉萍的心猛地一跳。他認(rèn)出她了？還是只是在說客套話？
“應(yīng)該的，太君。”她用生硬的日語回答。
中村明沉默了幾秒。然后，他走到窗邊，站在龔玉萍身邊，看著窗外。從這個角度，能看見內(nèi)院，看見哨兵，看見更遠(yuǎn)處蘇州城的屋頂，在晨光中泛著青灰色的光。
“蘇州的早晨很美。”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小時候，常趴在窗邊看日出。我娘說，太陽出來了，又是新的一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龔玉萍的眼淚涌上來。她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你叫什么名字？”中村明問。
“龔玉萍。”
“龔玉萍。”他重復(fù)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個名字。然后，他轉(zhuǎn)過身，看著她的眼睛：“你有一個兒子，對嗎？”
龔玉萍抬起頭，看著他。這是三天來，她第一次這么近，這么清楚地看他的臉。還是那張臉，她的兒子的臉，但眼睛里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很深，很暗，像一口沒有底的井。
“是的，太君。”她說，聲音嘶啞。
“他在哪里？”
“他……失蹤了。”
“失蹤了。”中村明點點頭，移開視線，看向窗外，“也許他還活著，也許他已經(jīng)死了。但無論如何，他一定希望你能好好活著。”
他頓了頓，又說：“活著，才***。死了，就什么都沒了。”
然后，他轉(zhuǎn)身，走向門口。在拉開門之前，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說：“窗戶擦完了就走吧。記住，今天你沒見過我，我也沒見過你。”
門開了，又關(guān)上。他走了。
龔玉萍站在原地，淚水模糊了視線。她看著那扇關(guān)上的門，看著空蕩蕩的辦公室，看著窗外的蘇州城。
然后，她抬起手，擦干眼淚，提起水桶，走出辦公室，鎖好門，把鑰匙還給等在外面的軍官。
“擦完了？”
“擦完了，太君。”
軍官接過鑰匙，揮揮手：“去吧。”
龔玉萍鞠躬，轉(zhuǎn)身離開。走下三樓，走出主樓，走到院子里。清晨的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只覺得冷，刺骨的冷。
她回到偏院，走進(jìn)自己的房間，關(guān)上門。然后，她從懷里掏出那份文件——不是原件，是她擦窗戶時，用抹布蘸水，在窗玻璃上快速抄下的幾個關(guān)鍵名字和地址。水干了，字跡就消失了，但印在了抹布上，對著光能隱約看見。
她對著窗戶，展開抹布。陽光透過布料，顯現(xiàn)出模糊的字跡：
“王記茶樓，觀前街17號……”
“李記裁縫鋪，桃花塢巷3號……”
“周氏祠堂，胥門外……”
一共七個地址，十四個名字。這是清剿名單的一部分，是最緊急的那部分。
她做到了。她拿到了名單，雖然沒有拿到全部，但足夠了。足夠讓那些人轉(zhuǎn)移，足夠救他們的命。
但她也見到了她的兒子。那個穿著**軍裝，戴著眼鏡，用平靜的語氣說“活著，才***”的兒子。
他認(rèn)出她了。她知道。但他沒有揭穿她，沒有抓她，甚至還提醒她小心。
為什么？
龔玉萍握著抹布，握得很緊，直到指節(jié)發(fā)白。窗外的陽光很亮，很暖，但她的心很冷，很亂。
她拿到了名單，但失去了兒子。
不，也許她從未失去。因為那個在辦公室里對她說話的人，那個眼神復(fù)雜、語氣克制的人，也許內(nèi)心深處，還是她的明遠(yuǎn)。
也許。
但也許，那只是她的幻想，是她一廂情愿的奢望。
龔玉萍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須把這份名單送出去，必須救那些人。至于她的兒子……她閉上眼睛，淚水再次滑落。
窗外，太陽已經(jīng)完全升起來了。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對龔玉萍來說，這一天和過去無數(shù)天一樣，充滿迷霧，充滿未知，充滿痛苦，也充滿——也許，只是也許——一絲微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