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南巡歸來，帶回一個江南名伎，說要封她為皇貴妃，與我共掌后宮。

我沒哭沒鬧，撥著算盤珠子，把賬本翻得嘩嘩響：

“陛下圣明。這位姑娘一看就是人淡如菊的，正適合管后宮那些迎來送往的俗務。”

皇帝愣住。

他大概沒想到，我這個滿身銅臭的皇后會這般大方。

我低頭在賬簿上劃下一筆。

我很平靜，但我是裝的。

上一世我當眾砸了金算盤，罵那女子假清高、真算計。

仗著沈家富可敵國，我逼她灌了絕子湯，差點一尸兩命。

他當場擬了廢后詔書，擲在我臉上，叱我毒婦。

我帶著一百四十箱嫁妝離宮，浩浩蕩蕩，頭也沒回。

誰料命運弄人。

沈家被抄，父兄斬首。

我被沒入辛者庫，染上寒癥，死在冬天。

而他平定**，威望日隆，封那女子為后。

史書工筆，贊他是千古情種。

想起前世，我撫了撫護甲，笑得溫良恭儉：

“她理宮務，我管賬房。她留芳名，我攢體己。”

“如此甚好。那便祝陛下與娘娘琴瑟和鳴，萬壽無疆。”

......

"皇后當真不介意？"

他站在殿門口，逆著光，面上帶了三分審視七分不信。

我擱下算盤，起身行了個標準的萬福禮，腰彎得恰到好處，不多一寸也不少一寸。

"臣妾有什么好介意的。陛下南巡辛苦，帶個人回來解解乏，總比帶一堆沒用的土儀強。"

他眉頭擰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等我摔杯子，等我哭，等我像上輩子一樣發瘋。

可惜這輩子的沈蘊寧，只會撥算盤。

"冊封禮的用度，臣妾已經擬好了初稿。"

我從案上抽出一張單子遞過去，"陛下過目。"

他沒接，只看著我。

"皇貴妃的儀制，比照先朝惠妃舊例，綢緞一百二十匹，金器六十件，珠冠一頂。合計白銀三萬七千四百兩。"

"從內帑出，還是從戶部走？"

他終于開口，嗓音有些沉：

"你就只關心銀子。"

"臣妾是管賬的，不關心銀子關心什么。"

他看了我半晌，轉身走了。袍角掃過門檻，帶起一陣風，桌上的賬簿翻了一頁。

我慢慢坐回去，把那一頁壓平。

手指尖有點發抖，我用另一只手按住，按到骨節發白。

上輩子也是這個時候。他也是這樣站在門口，也是這樣逆著光。

不同的是，上輩子我沖上去扯住了他的衣袖，問他是不是嫌棄我。

他說，沈蘊寧，你能不能講點道理。

那時候我不懂什么叫道理。

沈家富甲天下，我爹一封書信能調動三省糧草，我從小到大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嫁進宮來，覺得天底下最好的東西都該是我的，包括他這個人。

現在我懂了。

道理就是，在這座宮城里，誰的拳頭硬誰就是道理。

而沈家的銀子，不是拳頭。

"娘娘，蘇嬤嬤求見。"

秋禾在門外稟報。

"讓她進來。"

蘇嬤嬤是太后身邊的老人，一進門就紅了眼眶：

"娘娘，太后聽說陛下要封那個......那個女子為皇貴妃，氣得把佛珠都摔了。太后讓奴婢來問娘娘一句話。"

"嬤嬤請說。"

"太后問，娘娘打算怎么辦？"

我笑了笑，重新撥起算盤珠子。

"替我回稟太后，臣妾打算把今年的織造賬理清楚。江南那邊報上來的蠶絲價，比去年漲了三成，這里頭怕是有人吃了回扣。"

蘇嬤嬤愣在原地。

"去吧，嬤嬤。"我垂下眼，"告訴太后，臣妾心里有數。"

蘇嬤嬤走后，秋禾端了碗燕窩進來，小聲道：

"娘娘，那位蘇姑娘已經住進了清芷宮。奴婢打聽過了，她一進宮就把清芷宮里的擺設全換了，說原來的器物太俗氣。"

"換就換吧。"

"可那些器物......是從咱們坤寧宮庫房調的。她沒打招呼就換了，這不合規矩。"

我撥了一顆珠子，撥得很慢。

上一世，我因為這件事鬧到了太后面前，說她不守規矩，目無尊卑。

太后當著滿宮嬪妃的面訓斥了她。

然后他來了。

他說，不過是幾件擺設，何至于此。

他說，你堂堂皇后，和一個新人計較這些，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我記得那天的月光很冷，他轉身去了清芷宮，留我一個人站在太后的佛堂里。

這一世，我不計較了。

"秋禾，把清芷宮調走的器物，按市價折算成銀子，記在她名下。"

"記......記賬？"

"對。欠賬還錢，天經地義。"

我合上賬簿，抬頭看著窗外沉下去的日頭。

"她要是還不起，就從她的月例里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