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大周崇德十七年十月初三，北境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雪是從傍晚開始落的。先是細密的雪粒，打在都護府的瓦片上沙沙作響，像有人抓了一把沙子撒在屋頂。到了戌時，雪粒變成了指甲蓋大小的雪片，密密匝匝地往下砸。北風從曠野上灌過來，把雪片卷成一道道白色的漩渦，在城墻上游走，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困獸。
北境城的城墻被凍成了一整塊鐵青色的冰疙瘩。守城的士卒每半個時辰換一班崗，換下來的兵眉毛上掛著冰碴子，手指頭凍得通紅，回了營房得用雪搓半天才能緩過來。老兵教新兵搓手，說不能直接烤火，直接烤火手指頭會變黑，***就得切掉。新兵問切掉以后怎么握刀，老兵把手伸出來——他的左手少了兩根手指，剩下的三根握著刀柄給新兵看，說三根也能握，握緊了就行。
北境都護府的正堂里燃著三個火盆。炭火燒得通紅，火盆邊緣被烤得發白，熱浪把正堂里的空氣烤得微微扭曲。但坐在案后的那個人連披風都沒解。
蕭徹在看一封從京城來的信。
信是三個月前發出的，路上走了九十多天。送信的人死在燕門關外，**被北境軍的巡邏隊從雪窩子里刨出來的時候，已經凍硬了。巡邏隊的百夫長姓孫，手下人叫他孫老疙瘩，在北境待了八年，什么樣的死人沒見過。但他把那人從雪里扒出來的時候，還是愣了一下。
那人趴著死的。一只手往前伸，手指頭凍成了十根冰棍，指甲全裂了，裂縫里嵌著凍成黑色的血。他的膝蓋磨穿了，褲腿磨成了布條，小腿上的肉凍得發黑，骨頭頂著地面，把積雪磨出了一道長長的溝。他死的時候保持著往前爬的姿勢，頭朝著北邊，方向分毫不差——那是北境城的方向。
孫老疙瘩把那人翻過來。那人的眼睛閉著，嘴唇干裂得像干涸的河床，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他的懷里揣著一封信，用油紙包著，貼肉藏著。油紙上帶著那人的體溫——雖然人已經凍硬了，但油紙還貼著他的胸口，像是他臨死前還在用自己的身體給這封信取暖。
信封上只寫了四個字——殿下親啟。字跡潦草得像是在馬蹄聲里搶出來的，墨跡洇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