囹圄困獸，微火映心------------------------------------------，比往年都來得刺骨。，石壁上滲出的水珠在火把映照下泛著慘淡的光。元琬裹著素色狐裘，跟在老獄丞身后，若梅和兩名黑鳶衛寸步不離地護在她左右。空氣里彌漫著霉味、血腥氣和某種難以言說的腐臭，每走一步，都能聽見自己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回響。“殿下小心腳下。”老獄丞的聲音嘶啞，像破風箱，“陳留公特意吩咐過，那兩人關在最里間的獨牢，還算干凈。”，指尖在袖中微微發顫。她想起昨日皇兄元詡的話：“李公剛從北境巡視**歸來，雖未直接參與平亂，但親眼見了六鎮動蕩的實情，憂心忡忡。他答應安排你入獄探視，已是冒了風險。”，即李崇，此時的李崇，官至侍中、尚書令，爵封陳留公，是三朝老臣，雖因年事漸高、朝局復雜而行事愈發謹慎，但其威望與對皇室的忠誠，仍是皇帝在孤立無援時所能倚仗的少數力量之一。他此番愿意為公主斡旋，既是念及皇室舊恩，或許也因目睹邊鎮動蕩、**內耗，對那兩個被當作棄子的胡人子弟，生出了一絲時局艱難的慨嘆。。獄丞掏出鑰匙，鐵鎖開啟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門內是一間狹小的石室，僅有一扇高窗透進些許天光，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塵埃。兩個身影靠墻坐著，手腳皆戴著沉重的鐐銬。，兩人同時抬頭。。他身形高大，即便在獄中數日，肩背依舊挺得筆直，像一頭被困的猛虎。玄色胡服已污穢不堪，臉上帶著新添的鞭痕，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直直射向元琬，里面沒有絲毫畏懼，只有被壓抑的暴怒與不屑。而爾朱崖雪則緩緩起身，動作顯得有些吃力。他比鎮虎清瘦許多，臉色蒼白，靛藍胡服上沾著暗色的污漬，可能是血，也可能是獄中的臟污。他的眼神更復雜，有警惕，有審視，還有一絲元琬看不懂的、深藏的疲憊。“公主殿下駕臨，這腌臜地方，怕是污了您的鞋。”爾朱鎮虎開口，聲音粗嘎，帶著明顯的契胡口音和譏諷。，揮手讓獄丞和若梅等人退到門外等候，只留兩名黑鳶衛守在身側。她向前走了兩步，在距離他們一丈遠的地方停下。“我來看看你們。”她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看我們？”爾朱鎮虎嗤笑一聲，鐐銬隨著他的動作嘩啦作響，“看我們怎么死？還是看我們這副喪家之犬的模樣，好回去說與洛陽的貴人聽，博個樂子？鎮虎。”爾朱崖雪低聲制止，他的聲音比鎮虎清潤些，卻同樣沙啞，“不得無禮。”他轉向元琬，微微頷首，算是行禮，“罪人爾朱崖雪，見過公主殿下。舍弟魯莽，沖撞之處，還請殿下海涵。”，卻透著疏離。元琬看著他，忽然想起落水前那一瞬間，他飛身撲來想拉住韁繩的樣子。那或許只是職責所在，或許是一閃而過的善意，但在此刻這絕望的牢籠里，竟成了她堅持來此的一點憑據。“海涵？”爾朱鎮虎卻不管不顧，怒火似乎找到了宣泄口，“崖雪，你還在跟她講什么禮數！我們那位好堂叔（爾朱世隆）已經說了，‘隨意處置’！我們已經像破布一樣被扔出來了！這位尊貴的公主殿下，此刻來看我們，除了貓哭耗子，還能有什么好心？”
“如果我說，我不想你們死呢？”元琬直視著他憤怒的眼睛，輕聲問道。
石室里靜了一瞬。
爾朱鎮虎像是聽到了什么*****，仰頭哈哈笑了兩聲，笑聲卻戛然而止，變成一聲痛苦的悶咳。他喘著氣，眼神兇狠：“不想我們死？公主殿下，您可知世隆堂叔那句話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我們的命，現在捏在您和皇帝手里！捏在洛陽這些視我們胡人為犬馬、為工具的貴人手里！您一句輕飄飄的‘不想’，能抵得過什么？”
他的話像刀子，剖開了血淋淋的現實。元琬知道他說得對。在元乂專權、太后被囚、皇帝勢微的朝局下，兩個胡人遠支的生死，確實輕如草芥。她這個剛穿越過來、自身難保的公主，又能改變什么？
“我知道很難。”她吸了口氣，屬于現代靈魂的那部分固執在心底掙扎，“但事因我而起。若非我……驚了馬隊，你們也不會在此受難。我無法坐視有人因我而無辜喪命，哪怕這世道視人命如草芥。”
“無辜？”爾朱崖雪忽然開口，他一直在靜靜觀察元琬，此刻目光深邃，“殿下，我們并非全然無辜。護衛不力，致使貢品受損、貴人受驚，確是失職。世隆堂叔將我們交出來，于理，這處置并無錯處。”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于情……這便是我們遠房子弟的命。有用時是刀是馬，無用時便是可棄的卒子。殿下您這么想……似乎與我們見過的洛陽貴人，有些不同。”
他的話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認命般的清醒，以及一絲極淡的探究。這種清醒，比鎮虎的暴怒更讓元琬感到心悸。她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兩個人，并非懵懂無知的武夫。他們在邊鎮效力，見過生死，更洞悉家族與權力的冷酷規則。
“不同？”元琬苦笑，“或許我只是……還不習慣這個世道的規則。”她看向崖雪，“落水時，我恍惚看見你試圖拉那匹馬。無論結果如何，那份心意，我記著。”
爾朱崖雪眸光微動，沉默下去。
爾朱鎮虎卻哼了一聲：“心意？頂個屁用！現在還不是要死！”
“所以你們就想這樣認命？”元琬忽然提高聲音，連她自己都有些驚訝，“在邊鎮流過血汗，如今卻要像牲口一樣，被隨意宰殺，連一聲像樣的辯解都沒有？你們的命，就只值‘遠房子弟’這四個字？”
這話很是誅心。爾朱鎮虎額角青筋跳動，鐐銬捏得咯咯作響，卻一時語塞。爾朱崖雪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遮住了其中的情緒翻涌。
石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粗重的呼吸聲。那種桀驁不馴的氣息，漸漸被一種沉重而無力的氛圍取代。他們可以對抗刑罰，對抗侮辱，卻難以對抗這種被家族、被權力徹底拋棄后，直面死亡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