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垢真水。”
這西個字從百味翁干癟的嘴唇里吐出來,像西顆燒紅的炭,瞬間點燃了我體內那片死寂的荒原。
我能感覺到,我那從未有過波瀾的“寡淡”之中,第一次升起了一絲名為“渴望”的滾燙。
百味翁將我的變化盡收眼底,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閃爍著老狐貍般的**。
“動心了小子,我告訴你,這可是你唯一的機會。
城主林嘯天愛女如命,為了他女兒,他什么都愿意拿出來。
但這病,詭異得很,離陽城所有成名的丹師、醫師,甚至連帝都來的御醫都看過了,全都束手無策。”
他頓了頓,身體前傾,那股混雜著歲月“陳腐”和消息“銅臭”的味道壓了過來:“你一個‘沒味兒’的品渣師,憑什么覺得你能行就憑他們都是‘有味之人’。”
我迎上他的目光,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他們用自己的‘味道’去探查,就像用一根蠟燭去探查黑洞,只會被吞噬。
而我,是空的。”
因為我是空的,所以我能容納一切。
因為我寡淡,所以我能分辨最細微的異常。
這是我最大的詛咒,也是我此刻唯一的武器。
百味翁沉默了。
他那張刻滿皺紋的臉,像一本晦澀的古籍,讓人看不透里面的內容。
半晌,他從柜臺下摸出一塊黑色的木牌,丟給我。
“這是百味集的‘信引’,”他慢悠悠地說道,“拿著它,城主府的人就知道你不是來路不明的騙子。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只要你能見到林微雨,并且活著出來。
事成之后,‘無垢真水’歸你,但你必須告訴我,林微雨到底得了什么病,那股‘枯萎’之味的根源是什么。
這個消息,對我很有用。”
他終究是個商人。
他投資的不是我,而是那個足以震驚整個離陽城,甚至整個王朝的秘密。
我接過木牌,入手冰涼沉重。
上面沒有雕刻任何花紋,只有一股純粹的、歷經百種味道浸染后沉淀下來的“信”味。
“多謝。”
我將木牌收入懷中,轉身便走。
“等等,”百味翁叫住我,他指了指那股從遠方飄來的“寂滅香”,“別怪我沒提醒你。
這‘寂滅香’燒盡之前,是城主府戒備最森嚴的時候,也是城主林嘯天脾氣最暴躁的時候。
所有想趁機鉆空子的人,都會被他當成發泄怒火的靶子。
祝你好運,無味小子。”
我沒有回頭,只是加快了腳步。
運氣我從不信那種東西。
我只信我自己,和我那嘗遍世間苦厄的舌頭。
……城主府坐落在離陽城的正中央,像一頭匍匐的巨獸。
青黑色的高墻隔絕了內外,墻體上銘刻著聚靈法陣,將天地間最純粹的靈氣吸納進去,再呼出駁雜的廢氣。
府邸上空,靈氣濃郁得幾乎化為實質,形成了一片淡金色的氣旋。
然而,在這片堂皇的金色之下,一股揮之不去的“枯萎”之氣,如附骨之疽,從府邸最深處的一座閣樓中絲絲縷縷地滲出,將那片金色都染上了一層病態的灰敗。
我站在街角,隱在陰影里。
我能“看”到,城主府門口,兩名身披銀甲的衛士如雕塑般佇立。
他們身上的味道,是“松柏”之味,堅韌、挺拔、帶著一絲生人勿近的冷冽。
他們的氣息彼此交融,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任何懷有“惡意”、“貪婪”或“窺探”等雜味的修士一旦靠近,都會立刻被這股純粹的“松柏”之味排斥、鎖定。
在我之前,己經有七八個自詡高明的修士試圖靠近。
他們有的身上帶著“草藥”的清香,有的帶著“丹火”的燥烈,無一例外,都在距離大門還有十丈遠的地方,就被衛士的長戟攔下,盤問一番后,狼狽離去。
他們的目的性太強了。
他們的“味道”里,充滿了對“無垢真水”的渴望,那味道在“松柏”之味的映襯下,就像黑夜里的火炬一樣醒目。
而我,是無味的。
我從陰影中走出,像一滴水融入溪流,自然地匯入街上的人流。
我沒有看向城主府,目光平視前方,腳步不疾不徐。
那兩名衛士的目光從我身上掃過,就像掃過一塊路邊的石頭,沒有絲毫停留。
我身上的“寡淡”,是我最好的偽裝。
我能清晰地“聞”到他們身上那股冷冽的松柏香,但我不會被影響,也不會引起他們的警覺。
我順利地走過了正門。
但我沒有進去。
我知道,憑我現在的身份,就算拿著百味翁的信引,也只會被當成又一個來碰運氣的江湖騙子。
我需要一個更有分量的敲門磚。
我繞著城主府的高墻,緩緩行走。
我的注意力,不在那些氣勢逼人的守衛身上,而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運送泔水的后門,傾倒垃圾的暗角。
很快,我在一處偏僻的后墻下,找到了我的目標。
一個不起眼的排污口。
每隔一炷香的時間,就會有一股混雜著藥味的廢水從里面流出,匯入城市的暗渠。
就是這里。
我蹲下身,在旁人看來,我只是一個系鞋帶的路人。
我伸出手指,蘸了一滴那溫熱的廢水,然后送入口中。
轟!
無數種復雜的味道瞬間在我的味蕾上炸開!
首先是藥味。
濃烈、霸道、充滿了生命力的味道。
有“龍須根”的“霸”,有“鳳尾蕨”的“韌”,有“九轉還魂草”那股子不容置疑的“生”……不下三十種頂級靈藥的味道交織在一起,任何一種單獨拿出來,都足以讓外面的修士搶破頭。
城主府,果然財大氣粗。
這些靈藥的味道,共同構成了一股強大的、純粹的“生命”之味,它們的目標,顯然是去對抗那股“枯萎”之氣。
但緊接著,我嘗到了第二層味道。
那是“失敗”的味道。
我嘗到,那股強大的“生命”之味,就像沖向堤壩的洪水,在接觸到某個存在的瞬間,就被徹底消解、吞噬。
龍須根的“霸”變得軟弱無力,鳳尾蕨的“韌”被輕易折斷,九轉還魂草的“生”機,被轉化為了死寂。
最后,所有靈藥的精華,所有那股磅礴的“生命”之味,都殊途同歸,變成了那股我再熟悉不過的,帶著絕望的“枯萎”之味。
這根本不是生病!
我的心臟狂跳。
生病,是兩種味道的對抗。
比如“寒”與“熱”,“正”與“邪”。
但林微雨的情況不是。
這不是對抗,而是……吞噬!
有一種東西,在以林微雨的“百花靈體”為食,以所有試圖治愈她的靈藥為食。
它本身沒有味道,或者說,它的“味道”,就是“無”。
它將一切絢爛的、有生命力的味道,全部同化,變成和它一樣的“枯萎”與“死寂”。
難怪所有名醫都束手無策。
他們就像一群技藝精湛的畫家,面對一張不斷吞噬顏料的畫布,無論他們潑灑上多么絢麗的色彩,最終都只會變成一片灰白。
我終于明白了。
也終于找到了我的敲門磚。
我站起身,不再掩飾,徑首走向城主府的側門。
那里是給府中下人、采買和醫師出入的地方。
“站住!
什么人”門口的守衛比正門的要弱一些,但身上的“鐵銹”味,同樣充滿了警惕。
我沒有說話,只是從懷中掏出百味翁給我的那塊黑色木牌。
守衛看到木牌,臉上的警惕化為一絲驚疑。
他顯然認得這東西。
“百味集的人你來做什么府內采買己經結束了。”
“我不是來賣東西的,”我平靜地開口,“我是來給你們府里的藥方,提個建議。”
“藥方”守衛嗤笑一聲,那“鐵銹”味里多了一絲“嘲諷”,“小子,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想見總管,說這種話嗎我們小姐的病,是你能……停掉‘龍須根’,”我打斷他,語速平穩而清晰,“它的‘霸’道藥性,只會加速小姐靈體的枯萎。
還有‘鳳尾蕨’,它的‘堅韌’正在被那股力量吸收,用來構筑更堅固的‘巢穴’。
至于‘九轉還魂草’……你們等于是在給敵人喂食最頂級的補品。”
守衛臉上的嘲諷,一寸寸地凝固了。
他只是個守衛,不可能知道藥方的具體內容。
但他每天看著這些天材地寶被一箱箱地運進去,又看著一盆盆毫無用處的藥渣被端出來,他就算再遲鈍,也能記住其中幾味最珍貴藥材的名字。
而我,一個來歷不明的“無味小子”,卻能將藥方里最核心的三味主藥,一字不差地說了出來。
并且,給出了一個駭人聽聞的結論。
守衛的臉色變了又變,那股“鐵銹”味開始混亂,混雜著“震驚”、“懷疑”和一絲他自己都沒察出的“恐懼”。
他死死地盯著我,仿佛想從我這張平淡無奇的臉上,看出些什么端倪。
“你……你到底是誰”他握著長戟的手,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一個能嘗出‘真相’的人。”
我看著他,也看著他身后那座被“枯萎”之氣籠罩的華美府邸,緩緩說道:“帶我去見能做主的人。
否則,不出十日,你們那位千金小姐,就會徹底變成一朵……沒有味道的干花。”
精彩片段
小說《墨氏事務所》一經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友的關注,是“雨中騎驢漫步”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蘇辰嚴炬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容:夜色像一塊浸透了劣質墨水的抹布,胡亂擦過離陽城的天空,留下一片骯臟的深灰色。雨絲黏膩,帶著鐵銹和潮濕泥土的腥氣,專往人的領口里鉆。我縮在“殘席”茶館的屋檐下,看著街上最后一盞靈火燈籠在風雨中明滅,光暈在濕滑的青石板上漾開,像一灘廉價的愁緒。殘席,多好一個名字。這地方專做殘羹冷飯的生意。離陽城里的修士老爺們,喝的是昆侖頂上,用晨露烹煮的“一線天”靈茶。一口下去,靈氣在五臟六腑里炸開,滋味是“鮮”。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