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紅妝獵手
退婚------------------------------------------，盯著里面的自己。——淺粉色，荷葉邊，像一個巨大的棉花糖把她裹在中間。沈芷晴說這顏色襯她的膚色，溫柔，乖巧，像一個小公主。。黑發披肩，妝容清淡，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像是隨時準備說"好的，我愿意"。"小姐，宴會快開始了。"門外傳來管家陳伯的聲音。"知道了。"，轉身出門。。每一張都透著一股子"我們是從晚清傳下來的書香門第"的味道。她的照片也在其中——去年拍的，穿著白色連衣裙，站在花園里，笑得像個假人。。，"笑得甜一點，你爺爺喜歡。"。。，香檳塔在角落里閃閃發光，到處都是鮮花和絲帶。沈芷晴穿著白色的小禮服，站在沈震東身邊，手里端著一杯果汁，正在和幾個長輩說話。，眼睛亮了一下。"姐姐來啦。"。
沈緋煙走過去，在沈震東面前站定。"爺爺。"
沈震東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旁邊的幾個長輩打量著沈緋煙，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即將退貨的商品。
"這就是晚晚啊，"一個穿著旗袍的中年女人開口，"長得倒是挺標致的。"
"是啊，"另一個附和，"可惜了……"
話沒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沒說出口的那半句是什么。
可惜了，是個廢物。
沈家這兩姐妹，沈芷晴是所有人眼中的明珠——聰明，漂亮，從小成績優異，去年剛從國外留學回來，現在是沈氏集團最年輕的高管。
而沈緋煙——
什么都不是。
她從小體弱多病，動不動就暈倒。書沒讀完，工作找不到，連出門都要有人陪著。沈家養了她二十四年，養出了一個只會花錢的廢物。
"陸予珩還沒到？"沈震東問。
"在路上了，"沈芷晴接過話，"剛才予珩哥發消息說，路上有點堵，大概還有十分鐘。"
"嗯。"沈震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沈緋煙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側，掌心貼著禮服的布料。
她能感覺到沈芷晴在看她。
那種眼神，她從小看到大。
表面上是在笑，眼睛里卻藏著別的什么東西——像是在看一個笑話，又像是在看一個遲早要被扔掉的東西。
"姐姐今天真好看，"沈芷晴湊過來，挽住她的胳膊，"予珩哥看到一定會很開心的。"
沈緋煙低頭看她。
沈芷晴仰著臉，笑得一臉天真。
"是嗎。"
"當然啦，"沈芷晴眨眨眼睛，"姐姐可是予珩哥從小定下的未婚妻呢。"
沈緋煙沒有說話。
從小定下的。
是啊，從她五歲那年，陸家來提親，指名要沈家的女兒做兒媳婦。
那時候，所有人都以為她會嫁給陸予珩。
畢竟她是沈家的長女，畢竟陸家點名要的是沈家的女兒。
只是——
"芷晴，"沈震東的聲音突然響起來，"去門口看看，予珩來了嗎？"
"好的，爺爺。"
沈芷晴松開沈緋煙的胳膊，轉身朝門口走去。
沈緋煙看著她的背影，裙擺輕輕晃動，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禮服。
淺粉色，荷葉邊，像一個巨大的棉花糖。
是誰說過，粉色是最溫柔的顏色？
陸予珩到的時候，宴會廳里的人都安靜了一瞬。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那種微笑沈緋煙很熟悉——她每天早上照鏡子的時候，都能看到一模一樣的表情。
溫柔，但很空洞。
"抱歉，路上有點堵。"
陸予珩走到沈震東面前，微微欠身。
"沒關系，來就好。"沈震東擺擺手，"宴會還沒正式開始。"
陸予珩點點頭，然后轉身，朝沈緋煙走來。
"晚晚。"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像是在和一個易碎的瓷娃娃說話。
沈緋煙抬起頭，看著他。
"予珩哥。"
陸予珩笑了。
"今天氣色不錯。"
"謝謝。"
"裙子很漂亮。"
"謝謝。"
對話就這樣停住了。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像是兩個陌生人被迫站在一起，不知道該說什么，也不知道該做什么。
旁邊有人竊竊私語。
"這就是陸家的那個未婚妻？"
"是啊，聽說從小就定下了。"
"陸少真可憐……"
沈緋煙聽到了。
她沒有轉頭，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
只是——
她的手心在出汗。
不是緊張。
是別的東西。
宴會正式開始。
主持人站在臺上，念著一串串的感謝詞，什么"感謝各位來賓蒞臨沈家訂婚宴"，什么"感謝兩家多年的友誼"，什么"祝福這對新人"。
沈緋煙站在臺上，旁邊是陸予珩。
她感覺不到自己的腳。
不是麻木，而是另一種東西——像是她的身體不再屬于她，像是一個**控的木偶，按照別人的指令做出一個個動作。
"下面，有請沈震東先生講話。"
主持人退到一旁。
沈震東走上臺，站在話筒前，清了清嗓子。
"各位來賓，各位朋友，感謝大家今天的到來。"
掌聲響起。
沈緋煙在掌聲里站著，一動不動。
"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沈震東繼續說，聲音沉穩而有力，"沈家和陸家相交多年，兩家情誼深厚。我沈震東有一個愿望，就是能看到兩家結為**之好，讓這份情誼延續下去。"
掌聲再次響起。
沈緋煙看著臺下的人群。
她看到了沈芷晴，站在第一排，臉上帶著笑。
她看到了陸予珩的父母，坐在主桌上，表情嚴肅。
她看到了那些從小看著她長大的長輩，目光里帶著各種各樣的東西——同情，嘲笑，不屑，或者什么都沒有。
"但是——"
沈震東的聲音突然變了。
沈緋煙的目光收回來，落在沈震東的臉上。
"但是什么？"臺下有人小聲問。
沈震東沒有理會那些竊竊私語，繼續說："但是，人生總有意外。有時候，我們以為的**，其實只是我們的一廂情愿。"
宴會廳里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沈震東，不知道他要說什么。
沈緋煙也看著他。
她發現自己的心跳變快了。
不是緊張。
是另一種東西——一種預感，一種知道即將發生什么的預感。
"我今天要宣布一件事，"沈震東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宣布明天的天氣，"沈家和陸家的婚約，取消。"
宴會廳里一片死寂。
沈緋煙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兩下，三下。
"原因很簡單，"沈震東繼續說，"沈緋煙不是沈家的親生女兒。"
這句話像一顆**，在宴會廳里炸開。
沈緋煙感覺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樣，把她一層一層地剝開。
"二十四年前，"沈震東的聲音繼續響起，"沈家收養了一個棄嬰。那個棄嬰，就是沈緋煙。"
"她不是沈家的血脈，沒有資格嫁給陸家。"
"所以，婚約取消。"
"從今天起，沈緋煙不再沈家的一員。"
沈緋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
她只記得，有人把她推開了。
是沈芷晴。
"姐姐，"沈芷晴站在她面前，臉上帶著她從小看到大的那個笑容，"對不起哦，我一直沒告訴你。"
"其實，我才是沈家的親生女兒。"
"你只是一個被撿回來的棄嬰。"
沈緋煙看著她。
她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予珩哥，"沈芷晴轉向陸予珩，走到他身邊，挽住他的胳膊，"抱歉，讓你等了這么久。"
陸予珩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沈緋煙。
他的眼神很平靜。
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
"晚晚，"他說，"抱歉。"
沈緋煙看著他。
她想問：為什么？
她想問：你們什么時候開始計劃的？
她想問：二十四年，你們把我當什么？
但她什么都沒說。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陸予珩把沈芷晴摟進懷里。
"沒什么好抱歉的，"陸予珩說，聲音依舊溫和，"這不是你的錯。"
是啊。
不是她的錯。
只是她是一個棄嬰，只是她不是沈家的血脈，只是她沒有資格嫁給陸家。
所以，一切都是合理的。
所以，一切都是應該的。
所以——
"沈緋煙，"沈震東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你可以走了。"
沈緋煙轉過身。
沈震東站在臺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從今天起，沈家與你無關。"
"你穿的這件禮服，是**妹的。"
"你現在住的房間，以后是**妹的。"
"你現在用的一切，都是沈家的。"
"而你，不是。"
沈緋煙站在原地。
她看見沈芷晴在陸予珩懷里笑，看見那些長輩交頭接耳，看見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看見自己的手垂在身側，指尖觸碰到禮服的布料。
淺粉色，荷葉邊，像一個巨大的棉花糖。
她突然想笑。
"好。"
她開口，聲音平靜。
"我知道了。"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宴會廳外是走廊。
走廊外是樓梯。
樓梯下是大門。
大門外是街道。
沈緋煙走下樓梯，推開大門，走進夜色里。
她沒有回頭。
她知道身后有無數的目光在看她，有無數的竊竊私語在議論她，有無數的嘲笑和不屑在等著她。
但她沒有回頭。
她只是往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
她走到街邊，停下來。
夜風有些涼，吹在她的臉上，像一根細細的針。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淺粉色的禮服，荷葉邊，在路燈下泛著柔和的光。
這是沈芷晴的禮服。
她現在身上的一切，都是沈家的。
而她，不是。
沈緋煙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禮貌的笑，不是那種溫柔的笑，而是另一種東西——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帶著某種尖銳的、嘶啞的東西。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里有一道疤，很淡，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十七歲那年，沈芷晴"不小心"推了她一下，她摔倒在地，手掌按在一塊碎玻璃上。
那時候，所有人都說是她自己不小心。
沈芷晴哭著說，"姐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沈震東說，"晚晚，下次要小心一點。"
陸予珩說，"我幫你叫醫生。"
而她——
她只是笑著說，"沒關系，是我自己不小心。"
是啊。
沒關系。
是她自己不小心。
是她自己不夠好。
是她自己——
"你還好嗎？"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沈緋煙轉過頭。
街角的陰影里，站著一個人。
男人，很高，穿著黑色的風衣，手里夾著一支煙，但沒有點燃。
他看著她，目光像是在看一只受傷的動物。
沈緋煙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
"你剛才從沈家出來，"男人說，"臉色不太好。"
沈緋煙沉默了幾秒。
"與你無關。"
她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但男人跟了上來。
"你身上有錢嗎？"
沈緋煙停下腳步。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禮服。
沒有口袋。
她的手機、錢包、鑰匙，都在沈家的房間里。
而她現在——
什么都進不去了。
"沒有。"她說。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
"需要幫忙嗎？"
沈緋煙轉過頭，看著他。
"你為什么要幫我？"
男人想了想，說："因為我在找一個人。"
"誰？"
"一個可以幫我的人。"
沈緋煙看著他。
她發現這個男人有一雙很奇怪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藏著很多很多東西。
"我什么都不會，"她說，"幫不了你。"
"你確定？"
"確定。"
男人笑了。
"那可不一定。"
他伸出手，遞給她一張名片。
"如果你改變主意，可以來找我。"
沈緋煙沒有接。
她只是看了那張名片一眼。
上面只有一行字：
霍硯辭。
和一串電話號碼。
"我先走了。"
她轉身，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男人沒有跟上來。
沈緋煙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她只知道，當她停下來的時候，她已經站在一條陌生的街道上。
兩側是老舊的居民樓，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
路邊有幾個垃圾桶，里面堆滿了垃圾袋。
空氣里飄著一股腐爛的味道。
她站在路燈下，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影子被拉得很長，很細，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線。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塊玉簪，是她母親留給她的唯一遺物。
她一直把它掛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面。
她摸到那塊玉簪，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到心里。
至少——
至少她還有這個。
至少——
沈緋煙閉上眼睛。
她感覺有什么東西在身體里翻涌。
那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從心臟深處涌出來的東西，帶著熱度和力量，沖向全身。
然后——
她聽到了。
"你看她那個樣子，穿得跟個公主一樣，哈哈哈……"
"聽說是被沈家趕出來的，是個棄嬰……"
"廢物一個，活該……"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像是無數人在她耳邊竊竊私語。
沈緋煙睜開眼睛。
她看見幾個路人站在不遠處，看著她，指指點點。
她看見他們的嘴在動，但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
但她能"聽"到。
不是耳朵聽到的，而是另一種東西——像是直接從他們的腦子里，傳到了她的心里。
她聽到了他們的想法。
那些真實想法。
那些藏在表面下的、真實的、丑陋的想法。
沈緋煙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得很快，很痛，像是要從胸腔里沖出來。
這是——
這是什么？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尖在微微發抖。
她想起小時候，有一次她發高燒，躺在床上昏迷了三天三夜。
醒來后，沈震東說，"晚晚，你身體太弱了，以后要多吃藥。"
從那以后，她每天都要吃藥。
白色的藥片，一天三粒，吃了二十四年。
她從不知道那是什么藥。
她只知道，如果她不吃，就會很難受。
頭痛，惡心，心跳加速，還有——
還有別的東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從來沒想過要知道。
但現在——
沈緋煙抬起頭，看著那幾個路人。
他們還在指指點點，還在竊竊私語。
但她已經聽不清他們的聲音了。
她只能"聽"到他們的想法。
那些想法像潮水一樣涌過來，一波又一波，把她淹沒。
"她好可憐……"
"活該，誰讓她是個廢物……"
"你說她今晚睡哪？肯定是橋洞吧哈哈哈……"
沈緋煙感覺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
她閉上眼睛，用力捂住耳朵。
但那些聲音還是涌進來，無孔不入。
她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越收越緊。
好痛——
她蹲下來，雙手抱住頭。
好痛——
"喂，你沒事吧？"
一個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沈緋煙睜開眼睛。
她看見一個男人蹲在她面前，黑色的風衣，手里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
是剛才那個人。
霍硯辭。
"你剛才昏倒了，"他說，"還好我跟著你。"
沈緋煙看著他。
她發現自己的呼吸平穩了很多。
那些聲音——
那些"聽"到的聲音，都消失了。
"你……"她開口，聲音沙啞，"為什么跟著我？"
霍硯辭沒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說："我剛才說，我在找一個人。"
"一個可以幫我的人。"
"現在，我覺得我找到了。"
沈緋煙看著他。
她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她只是看著他。
看著那雙很黑很深的眼睛。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問。
霍硯辭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笑——像是藏著刀鋒的笑，帶著某種危險的東西。
"我想要沈家的命，"他說，"你呢？"
沈緋煙愣住了。
霍硯辭站起來，伸出手，拉她起來。
"怎么樣？"
"要不要一起？"
沈緋煙看著他的手。
那只手修長，有力，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很多東西——危險，算計，還有別的東西。
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沈緋煙沉默了幾秒。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笑——和她以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樣。
那是一種帶著鋒芒的笑。
"好。"她說。
"一起。"
本章完
沈緋煙走過去，在沈震東面前站定。"爺爺。"
沈震東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旁邊的幾個長輩打量著沈緋煙，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即將退貨的商品。
"這就是晚晚啊，"一個穿著旗袍的中年女人開口，"長得倒是挺標致的。"
"是啊，"另一個附和，"可惜了……"
話沒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沒說出口的那半句是什么。
可惜了，是個廢物。
沈家這兩姐妹，沈芷晴是所有人眼中的明珠——聰明，漂亮，從小成績優異，去年剛從國外留學回來，現在是沈氏集團最年輕的高管。
而沈緋煙——
什么都不是。
她從小體弱多病，動不動就暈倒。書沒讀完，工作找不到，連出門都要有人陪著。沈家養了她二十四年，養出了一個只會花錢的廢物。
"陸予珩還沒到？"沈震東問。
"在路上了，"沈芷晴接過話，"剛才予珩哥發消息說，路上有點堵，大概還有十分鐘。"
"嗯。"沈震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沈緋煙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側，掌心貼著禮服的布料。
她能感覺到沈芷晴在看她。
那種眼神，她從小看到大。
表面上是在笑，眼睛里卻藏著別的什么東西——像是在看一個笑話，又像是在看一個遲早要被扔掉的東西。
"姐姐今天真好看，"沈芷晴湊過來，挽住她的胳膊，"予珩哥看到一定會很開心的。"
沈緋煙低頭看她。
沈芷晴仰著臉，笑得一臉天真。
"是嗎。"
"當然啦，"沈芷晴眨眨眼睛，"姐姐可是予珩哥從小定下的未婚妻呢。"
沈緋煙沒有說話。
從小定下的。
是啊，從她五歲那年，陸家來提親，指名要沈家的女兒做兒媳婦。
那時候，所有人都以為她會嫁給陸予珩。
畢竟她是沈家的長女，畢竟陸家點名要的是沈家的女兒。
只是——
"芷晴，"沈震東的聲音突然響起來，"去門口看看，予珩來了嗎？"
"好的，爺爺。"
沈芷晴松開沈緋煙的胳膊，轉身朝門口走去。
沈緋煙看著她的背影，裙擺輕輕晃動，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禮服。
淺粉色，荷葉邊，像一個巨大的棉花糖。
是誰說過，粉色是最溫柔的顏色？
陸予珩到的時候，宴會廳里的人都安靜了一瞬。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那種微笑沈緋煙很熟悉——她每天早上照鏡子的時候，都能看到一模一樣的表情。
溫柔，但很空洞。
"抱歉，路上有點堵。"
陸予珩走到沈震東面前，微微欠身。
"沒關系，來就好。"沈震東擺擺手，"宴會還沒正式開始。"
陸予珩點點頭，然后轉身，朝沈緋煙走來。
"晚晚。"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像是在和一個易碎的瓷娃娃說話。
沈緋煙抬起頭，看著他。
"予珩哥。"
陸予珩笑了。
"今天氣色不錯。"
"謝謝。"
"裙子很漂亮。"
"謝謝。"
對話就這樣停住了。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像是兩個陌生人被迫站在一起，不知道該說什么，也不知道該做什么。
旁邊有人竊竊私語。
"這就是陸家的那個未婚妻？"
"是啊，聽說從小就定下了。"
"陸少真可憐……"
沈緋煙聽到了。
她沒有轉頭，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
只是——
她的手心在出汗。
不是緊張。
是別的東西。
宴會正式開始。
主持人站在臺上，念著一串串的感謝詞，什么"感謝各位來賓蒞臨沈家訂婚宴"，什么"感謝兩家多年的友誼"，什么"祝福這對新人"。
沈緋煙站在臺上，旁邊是陸予珩。
她感覺不到自己的腳。
不是麻木，而是另一種東西——像是她的身體不再屬于她，像是一個**控的木偶，按照別人的指令做出一個個動作。
"下面，有請沈震東先生講話。"
主持人退到一旁。
沈震東走上臺，站在話筒前，清了清嗓子。
"各位來賓，各位朋友，感謝大家今天的到來。"
掌聲響起。
沈緋煙在掌聲里站著，一動不動。
"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沈震東繼續說，聲音沉穩而有力，"沈家和陸家相交多年，兩家情誼深厚。我沈震東有一個愿望，就是能看到兩家結為**之好，讓這份情誼延續下去。"
掌聲再次響起。
沈緋煙看著臺下的人群。
她看到了沈芷晴，站在第一排，臉上帶著笑。
她看到了陸予珩的父母，坐在主桌上，表情嚴肅。
她看到了那些從小看著她長大的長輩，目光里帶著各種各樣的東西——同情，嘲笑，不屑，或者什么都沒有。
"但是——"
沈震東的聲音突然變了。
沈緋煙的目光收回來，落在沈震東的臉上。
"但是什么？"臺下有人小聲問。
沈震東沒有理會那些竊竊私語，繼續說："但是，人生總有意外。有時候，我們以為的**，其實只是我們的一廂情愿。"
宴會廳里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沈震東，不知道他要說什么。
沈緋煙也看著他。
她發現自己的心跳變快了。
不是緊張。
是另一種東西——一種預感，一種知道即將發生什么的預感。
"我今天要宣布一件事，"沈震東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宣布明天的天氣，"沈家和陸家的婚約，取消。"
宴會廳里一片死寂。
沈緋煙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兩下，三下。
"原因很簡單，"沈震東繼續說，"沈緋煙不是沈家的親生女兒。"
這句話像一顆**，在宴會廳里炸開。
沈緋煙感覺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樣，把她一層一層地剝開。
"二十四年前，"沈震東的聲音繼續響起，"沈家收養了一個棄嬰。那個棄嬰，就是沈緋煙。"
"她不是沈家的血脈，沒有資格嫁給陸家。"
"所以，婚約取消。"
"從今天起，沈緋煙不再沈家的一員。"
沈緋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
她只記得，有人把她推開了。
是沈芷晴。
"姐姐，"沈芷晴站在她面前，臉上帶著她從小看到大的那個笑容，"對不起哦，我一直沒告訴你。"
"其實，我才是沈家的親生女兒。"
"你只是一個被撿回來的棄嬰。"
沈緋煙看著她。
她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予珩哥，"沈芷晴轉向陸予珩，走到他身邊，挽住他的胳膊，"抱歉，讓你等了這么久。"
陸予珩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沈緋煙。
他的眼神很平靜。
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
"晚晚，"他說，"抱歉。"
沈緋煙看著他。
她想問：為什么？
她想問：你們什么時候開始計劃的？
她想問：二十四年，你們把我當什么？
但她什么都沒說。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陸予珩把沈芷晴摟進懷里。
"沒什么好抱歉的，"陸予珩說，聲音依舊溫和，"這不是你的錯。"
是啊。
不是她的錯。
只是她是一個棄嬰，只是她不是沈家的血脈，只是她沒有資格嫁給陸家。
所以，一切都是合理的。
所以，一切都是應該的。
所以——
"沈緋煙，"沈震東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你可以走了。"
沈緋煙轉過身。
沈震東站在臺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從今天起，沈家與你無關。"
"你穿的這件禮服，是**妹的。"
"你現在住的房間，以后是**妹的。"
"你現在用的一切，都是沈家的。"
"而你，不是。"
沈緋煙站在原地。
她看見沈芷晴在陸予珩懷里笑，看見那些長輩交頭接耳，看見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看見自己的手垂在身側，指尖觸碰到禮服的布料。
淺粉色，荷葉邊，像一個巨大的棉花糖。
她突然想笑。
"好。"
她開口，聲音平靜。
"我知道了。"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宴會廳外是走廊。
走廊外是樓梯。
樓梯下是大門。
大門外是街道。
沈緋煙走下樓梯，推開大門，走進夜色里。
她沒有回頭。
她知道身后有無數的目光在看她，有無數的竊竊私語在議論她，有無數的嘲笑和不屑在等著她。
但她沒有回頭。
她只是往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
她走到街邊，停下來。
夜風有些涼，吹在她的臉上，像一根細細的針。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淺粉色的禮服，荷葉邊，在路燈下泛著柔和的光。
這是沈芷晴的禮服。
她現在身上的一切，都是沈家的。
而她，不是。
沈緋煙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禮貌的笑，不是那種溫柔的笑，而是另一種東西——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帶著某種尖銳的、嘶啞的東西。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里有一道疤，很淡，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十七歲那年，沈芷晴"不小心"推了她一下，她摔倒在地，手掌按在一塊碎玻璃上。
那時候，所有人都說是她自己不小心。
沈芷晴哭著說，"姐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沈震東說，"晚晚，下次要小心一點。"
陸予珩說，"我幫你叫醫生。"
而她——
她只是笑著說，"沒關系，是我自己不小心。"
是啊。
沒關系。
是她自己不小心。
是她自己不夠好。
是她自己——
"你還好嗎？"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沈緋煙轉過頭。
街角的陰影里，站著一個人。
男人，很高，穿著黑色的風衣，手里夾著一支煙，但沒有點燃。
他看著她，目光像是在看一只受傷的動物。
沈緋煙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
"你剛才從沈家出來，"男人說，"臉色不太好。"
沈緋煙沉默了幾秒。
"與你無關。"
她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但男人跟了上來。
"你身上有錢嗎？"
沈緋煙停下腳步。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禮服。
沒有口袋。
她的手機、錢包、鑰匙，都在沈家的房間里。
而她現在——
什么都進不去了。
"沒有。"她說。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
"需要幫忙嗎？"
沈緋煙轉過頭，看著他。
"你為什么要幫我？"
男人想了想，說："因為我在找一個人。"
"誰？"
"一個可以幫我的人。"
沈緋煙看著他。
她發現這個男人有一雙很奇怪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藏著很多很多東西。
"我什么都不會，"她說，"幫不了你。"
"你確定？"
"確定。"
男人笑了。
"那可不一定。"
他伸出手，遞給她一張名片。
"如果你改變主意，可以來找我。"
沈緋煙沒有接。
她只是看了那張名片一眼。
上面只有一行字：
霍硯辭。
和一串電話號碼。
"我先走了。"
她轉身，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男人沒有跟上來。
沈緋煙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她只知道，當她停下來的時候，她已經站在一條陌生的街道上。
兩側是老舊的居民樓，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
路邊有幾個垃圾桶，里面堆滿了垃圾袋。
空氣里飄著一股腐爛的味道。
她站在路燈下，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影子被拉得很長，很細，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線。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塊玉簪，是她母親留給她的唯一遺物。
她一直把它掛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面。
她摸到那塊玉簪，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到心里。
至少——
至少她還有這個。
至少——
沈緋煙閉上眼睛。
她感覺有什么東西在身體里翻涌。
那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從心臟深處涌出來的東西，帶著熱度和力量，沖向全身。
然后——
她聽到了。
"你看她那個樣子，穿得跟個公主一樣，哈哈哈……"
"聽說是被沈家趕出來的，是個棄嬰……"
"廢物一個，活該……"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像是無數人在她耳邊竊竊私語。
沈緋煙睜開眼睛。
她看見幾個路人站在不遠處，看著她，指指點點。
她看見他們的嘴在動，但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
但她能"聽"到。
不是耳朵聽到的，而是另一種東西——像是直接從他們的腦子里，傳到了她的心里。
她聽到了他們的想法。
那些真實想法。
那些藏在表面下的、真實的、丑陋的想法。
沈緋煙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得很快，很痛，像是要從胸腔里沖出來。
這是——
這是什么？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尖在微微發抖。
她想起小時候，有一次她發高燒，躺在床上昏迷了三天三夜。
醒來后，沈震東說，"晚晚，你身體太弱了，以后要多吃藥。"
從那以后，她每天都要吃藥。
白色的藥片，一天三粒，吃了二十四年。
她從不知道那是什么藥。
她只知道，如果她不吃，就會很難受。
頭痛，惡心，心跳加速，還有——
還有別的東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從來沒想過要知道。
但現在——
沈緋煙抬起頭，看著那幾個路人。
他們還在指指點點，還在竊竊私語。
但她已經聽不清他們的聲音了。
她只能"聽"到他們的想法。
那些想法像潮水一樣涌過來，一波又一波，把她淹沒。
"她好可憐……"
"活該，誰讓她是個廢物……"
"你說她今晚睡哪？肯定是橋洞吧哈哈哈……"
沈緋煙感覺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
她閉上眼睛，用力捂住耳朵。
但那些聲音還是涌進來，無孔不入。
她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越收越緊。
好痛——
她蹲下來，雙手抱住頭。
好痛——
"喂，你沒事吧？"
一個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沈緋煙睜開眼睛。
她看見一個男人蹲在她面前，黑色的風衣，手里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
是剛才那個人。
霍硯辭。
"你剛才昏倒了，"他說，"還好我跟著你。"
沈緋煙看著他。
她發現自己的呼吸平穩了很多。
那些聲音——
那些"聽"到的聲音，都消失了。
"你……"她開口，聲音沙啞，"為什么跟著我？"
霍硯辭沒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說："我剛才說，我在找一個人。"
"一個可以幫我的人。"
"現在，我覺得我找到了。"
沈緋煙看著他。
她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她只是看著他。
看著那雙很黑很深的眼睛。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問。
霍硯辭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笑——像是藏著刀鋒的笑，帶著某種危險的東西。
"我想要沈家的命，"他說，"你呢？"
沈緋煙愣住了。
霍硯辭站起來，伸出手，拉她起來。
"怎么樣？"
"要不要一起？"
沈緋煙看著他的手。
那只手修長，有力，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很多東西——危險，算計，還有別的東西。
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沈緋煙沉默了幾秒。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笑——和她以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樣。
那是一種帶著鋒芒的笑。
"好。"她說。
"一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