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定之日------------------------------------------，永寧侯府的正門大開。，聽著前院傳來的動靜。鑼鼓聲、鞭炮聲、人聲混雜在一起，隔著幾重院落都能感受到那股熱鬧勁兒。，氣喘吁吁：“小姐，來了來了！趙家的聘禮整整抬了十六抬，從南城一路抬過來，街上的人都看傻了！”。。按照這個朝代的規(guī)矩，尋常人家下定，四抬六抬是常態(tài)，八抬就算體面了。趙家抬了十六抬，這是把陣仗往大了鋪，分明是在向侯府施壓——這門親事，趙家勢在必得。“二**那邊什么反應？”沈清商問。“二**親自到二門迎接的，笑得跟朵花似的?！贝鋬浩沧欤吧蚯瀣幰踩チ?，穿了一身簇新的石榴紅褙子，頭上的赤金步搖晃得叮當響，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是侯府的嫡女。”。，不是為了給趙家面子，是為了壓她這個庶女一頭。在沈清瑤的邏輯里，趙家是來娶“災星”的，她這個嫡女越光彩照人，就越能襯托出庶女的卑微。?！摆w家來的是誰？趙老爺親自來了，還有錢管家，還有官媒，還有……還有一個人，奴婢沒看清，穿著靛藍色的袍子，被趙老爺護在身后，不像是普通隨從?！?。？一個商賈之家，給侯府下聘，按理說派個管家?guī)饺诉^來就夠了。趙德茂親自登門，只有兩種可能——，要么是太想見一個人。
她賭是后者。
“翠兒，去幫我辦一件事?！鄙蚯迳虖男渲腥〕鲎蛞箤懞玫哪欠庑牛欧馍现粚懥怂膫€字：趙老爺親啟?！跋朕k法把這封信送到趙老爺手里，不要經(jīng)過二房的人。”
翠兒接過信，手都在抖：“小姐，前院到處都是人，奴婢怎么送啊？”
“趙老爺不會在前院待太久?！鄙蚯迳陶f，“老夫人會留他用飯，但以他的身份，不夠格跟侯爺同席，二房會安排他在偏廳用飯。你等他從正廳出來，去偏廳的路上，找機會遞過去?！?br>翠兒咬了咬牙：“奴婢試試?！?br>“不是試試，是一定要做到?！鄙蚯迳炭粗鋬旱难劬?，“這件事成了，你跟著我吃香喝辣。這件事敗了，我嫁給趙家少爺，你作為陪嫁丫鬟跟著過去，日子也不會好過?！?br>翠兒一個激靈，把信揣進懷里，重重地點了點頭：“小姐放心，奴婢就是跪也跪到趙老爺面前！”
翠兒走后，沈清商回到房中，開始梳洗。
她換上了那套用銀簪換來的干凈衣裳——月白色的交領(lǐng)襦裙，素凈得幾乎寡淡。她對著銅鏡，仔細端詳自己這張臉。
青灰色的胎記從左眉尾蔓延到顴骨，像一片干涸的湖底，皮膚粗糙，色澤暗沉。但胎記之外的皮膚其實很白，眉眼也生得極好，只是被那片丑陋遮住了大半。
沈清商沒有試圖遮蓋胎記。她用清水洗凈了臉，把頭發(fā)簡單地挽成一個髻，插上那支母親留下的銀簪——這是她全身上下唯一值錢的東西。
素面朝天，不施脂粉。
她要讓趙德茂看到的，不是一張被粉黛修飾過的臉，而是一雙能算賬的眼睛。
前院，正廳。
永寧侯府老夫人劉氏坐在主位上，手邊是一盞雨過天青的汝窯茶盞，茶湯澄澈，是今年新貢的龍井。
她今年六十有三，保養(yǎng)得宜，看上去不過五十出頭。一身絳紫色福壽紋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抹額，通身的貴氣。
但她的眉頭微微皺著。
趙家這門親事，她心里并不痛快。沈清商再不濟也是侯府的血脈，嫁給一個商賈之家的病秧子沖喜，說出去侯府的臉面往哪兒擱？
可二兒媳周氏拿住了她的把柄——三年前老夫人挪用公中銀子補貼娘家的事，周氏手里有賬本。
“老**，趙老爺來了?！敝苁闲τ仡I(lǐng)著人進來。
趙德茂四十出頭，身材魁梧，國字臉，一雙眼睛精明銳利。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綢袍，料子上乘但款式低調(diào)，腰上系著普通的素銀鉤，渾身上下沒有任何逾制的裝飾。
沈清商的分析沒錯——趙德茂是個聰明人。他有錢，但從不張揚，因為他知道在這個時代，商人的錢再多，也比不上權(quán)貴的一句話。
“趙德茂給老夫人請安?！壁w德茂躬身行禮，禮數(shù)周全但不卑不亢。
“趙老爺客氣了，坐吧。”老夫人抬了抬手。
趙德茂落座，身后站著錢管家和一個穿靛藍袍子的年輕男子。那年輕男子低著頭，看不清面容，但身形瘦削，站了一會兒就開始微微喘息。
老夫人的目光掃過那個年輕人，心里有了數(shù)——這恐怕就是趙家那個病秧子少爺趙元啟。
帶病秧子親自來下聘，趙德茂這是唱的哪出？
“趙老爺親自登門，可見對這門親事的重視?！敝苁显谝慌孕χf，“我們老**說了，三丫頭能嫁到趙家，是她的福氣。”
趙德茂沒有接話，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張灑金紅箋，雙手遞上：“這是聘禮單子，請老夫人過目。”
丫鬟接過，呈到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展開一看，瞳孔微微一縮。
城南鋪面兩間，京郊田莊一座，赤金頭面一套，各色綢緞六十匹，現(xiàn)銀三千兩……
這哪里是沖喜的聘禮？這是娶正頭娘子的規(guī)格！
“趙老爺，這……”老夫人有些意外。
“趙某只有一子，趙家的一切遲早都是他的?！壁w德茂的聲音沉穩(wěn)，“他的婚事，趙某自然傾盡全力?！?br>周氏的臉色微變。
她跟趙家談好的價錢是五千兩，其中四千兩歸二房?？善付Y單子上寫的現(xiàn)銀只有三千兩，剩下的呢？
“趙老爺，咱們之前說的……”周氏忍不住開口。
“二**放心?！壁w德茂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剩下的，趙某會另行處置?！?br>周氏被噎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瞬。
就在這時，一個穿綠色比甲的小丫鬟端著茶盤進來，給各位貴人奉茶。走到趙德茂面前時，她手一抖，茶盞差點打翻，慌忙中一張信封從袖口滑落，不偏不倚地落在趙德茂腳邊。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小丫鬟正是翠兒，她嚇得臉都白了，連連磕頭。
趙德茂低頭，看到信封上“趙老爺親啟”四個字，眉頭一皺，不動聲色地將信收入袖中。
“無妨，下去吧?！?br>翠兒如蒙大赦，端著茶盤退了出去。
周氏狐疑地看了一眼翠兒的背影，但當著老夫人的面不好發(fā)作，只是把這件事記在了心里。
偏廳。
趙德茂借口**，帶著錢管家來到偏廳。他打開那封信，里面只有薄薄一張紙，上面的字跡清秀端正，一筆一劃都寫得極認真：
“趙老爺見字如面。令公子之病，非不治之癥，而是未得其法。若趙老爺愿聽我一言，請于下定禮成之后，借口查看后院布局，至侯府后花園假山處一敘。此事關(guān)系令公子性命，望趙老爺三思。沈清商敬上?！?br>趙德茂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錢管家低聲問：“老爺，這沈三小姐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趙德茂沒有回答，而是問：“昨晚你見過她，你覺得此人如何？”
錢管家想了想，說了句實在話：“不像十五歲的閨閣女子，倒像個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手?！?br>趙德茂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他想起兒子趙元啟這三年受的苦。太醫(yī)看過，名醫(yī)看過，江湖郎中也看過，藥吃了無數(shù)，銀子花了上萬，兒子的病卻一天比一天重。
他不是沒懷疑過那些醫(yī)生的水平。可他沒有別的辦法，在這個時代，生病只能找大夫。
現(xiàn)在，一個侯府庶女說她知道怎么治。
這話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
但錢管家說她不像個十五歲的姑娘。
趙德茂咬了咬牙：“走，去后花園。”
巳時三刻，下定禮成。
按照規(guī)矩，趙家的人該告辭了。但趙德茂忽然開口：“老夫人，趙某聽聞侯府后花園的假山石是前朝名家所疊，可否容趙某一觀？”
老夫人有些意外，但也不好拒絕：“周氏，你陪趙老爺去看看吧?！?br>周氏正要應下，趙德茂卻說：“不敢勞煩二**，趙某自己走走便是?！?br>周氏的笑容又僵了。
后花園假山處，沈清商已經(jīng)等了小半個時辰。
她選這個地方是有講究的。假山在后花園最深處，偏僻冷清，平日里沒人來。而且假山四周有樹叢遮擋，從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況。
她聽到腳步聲，轉(zhuǎn)過身。
趙德茂站在假山入口，身后只跟了錢管家一人。
兩人對視了三秒。
趙德茂率先開口：“沈三小姐，你信上說的話，可是當真？”
“趙老爺能來，說明你已經(jīng)信了三分?！鄙蚯迳滩槐安豢?，“剩下的七分，容我當面說給你聽。”
她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直接從袖中取出昨夜寫好的那份“提案”，遞了過去。
趙德茂接過，低頭看去。
這一看，他的眼睛就再也移不開了。
那不是什么醫(yī)理藥方，而是一份他從未見過的文書——上面清晰地列出了趙元啟發(fā)病的時間線、癥狀變化、之前用藥的類別分析，以及最重要的：三個可能的病因推斷，以及對應的驗證方法。
“你說我家元啟的病，不是肺??？”趙德茂的聲音有些發(fā)緊。
“不一定不是肺病，但不一定是肺病。”沈清商說，“咳血的病因至少有十幾種，令公子咳了三年還沒死，說明大概率不是絕癥。那些醫(yī)生開溫補的藥，是因為他們只會溫補——治好了算他們的功勞，治不好是你家公子的命不好?！?br>這話說得直白到近乎刻薄，但趙德茂沒有反駁。
因為這三年，他也是這么想的。
“你說你有辦法驗證病因，怎么驗證？”
沈清商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沒有任何少女的羞澀，只有成年人談生意時的篤定：
“趙老爺，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想先跟你談一筆生意?！?br>“什么生意？”
“我救你兒子的命，你幫我擺脫侯府的控制?！?br>趙德茂的瞳孔微微收縮：“你想退親？”
“不是退親。”沈清商搖頭，“這門親事本來就是二房設(shè)的局，目的是把我這個災星踢出去換銀子。我要的不是退親，而是——這門親事的主導權(quán)，從二房手里，轉(zhuǎn)移到我的手里?！?br>她一字一頓地說：“也就是說，我不是被你趙家買去的沖喜新娘，而是你趙家請來的合伙人?！?br>趙德茂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面前這個臉上帶著丑陋胎記的少女，她的衣裳打著補丁，她的頭上只有一支舊銀簪，可她的眼睛里有光。
那是一種他熟悉的光——二十年前，他還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時，他在銅鏡里看到過這種光。
那是一個白手起家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你要怎么驗證病因？”趙德茂又問了一遍，這次語氣不同了。
沈清商知道，生意談成了。
“很簡單?！彼f，“我要見令公子，當面問幾個問題。這些問題，大夫不會問，但答案，能救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