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接受”這三個字，好似抽干了周晴最后一絲力氣。她身體一軟，重新跌坐回高腳凳上，眼神空洞地看著吧臺上的水杯。她覺得自己做了一個無比瘋狂的決定。顧遠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只是點了點頭，仿佛對方同意的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他轉身，從吧臺最下方的抽屜里拿出一個東西。那是一本非常老舊的筆記本，牛皮封面己經磨損得起了毛邊，邊角卷曲，看得出被常年翻動?！芭尽！惫P記本被他放在吧臺上。“既然是委托，就要有委托的樣子?！鳖欉h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了周晴的對面，隔著吧臺。他擰開一支筆，翻開了筆記本嶄新的一頁。之前那個慵懶的食堂老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神銳利、氣質冷峻的陌生人?！伴_始吧?！彼霉P尖點了點紙面，“我需要情報?！敝芮玢蹲×耍骸扒閳螅渴裁辞閳?？關于你父母的一切?！鳖欉h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職業，性格，價值觀，口頭禪，最引以為傲的事，最不能容忍的事。家庭成員，社會關系，鄰里風評。所有細節，一個都不能漏。”周晴被他這副公事公辦的架勢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遲疑著開口：“我爸是中學歷史老師，我媽是小學語文老師，都退休了。他們……他們就是很普通的老師。普通？”顧遠抬起眼，目光像手術刀一樣剖析著她，“沒有普通的人，只有被忽略的細節。你的描述毫無價值?！彼驍嗔怂?。“換個問法。你父親，作為歷史老師，最痛恨哪一種歷史觀點？”周晴被問得一懵：“?。窟@個……他最討厭那種說歷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虛無**論調。很好。”顧遠飛快地在筆記本上寫著什么，“下一個。***，作為語文老師，最無法忍受的語言習慣是什么？是錯別字，還是語病，還是網絡用語？她……她最討厭說話夾帶英文，覺得那是賣弄。收到。”顧遠頭也不抬，“他們家里誰說了算？是大事聽**的，小事聽***，還是反過來？經濟大事聽我爸的，生活瑣事我媽說了算。***廚藝里，最得意的一道菜是什么？就是那種每次家庭聚會，她都一定會做，并且會期待別人夸獎的菜。***。她做的***不膩，每次我爸都能多吃一碗飯。**有什么維持了幾十年雷打不動的習慣？每天晚上七點，雷打不動要看新聞聯播。孫浩，”顧遠突然拋出這個名字，“除了學歷高、工作好，還有什么具體的優點，是你父母經常掛在嘴邊的？”周晴的身體僵了一下?！八謱懙煤芎?。我爸說他的字有風骨。他還很會說話，總能把我爸媽哄得很開心?！鳖欉h停下筆，抬起頭。他的眼神里沒有同情，只有分析?！白詈笠粋€問題。你家最貴的一件擺設是什么？”這個問題太過跳躍，周晴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擺設？客廳里那個花瓶吧，我爸從古玩市場淘來的，據說是清代的，花了他小半年的工資。好的?！鳖欉h合上了筆帽。周晴看著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委托一個假男友，而是在接受某種審訊。這個男人提出的每一個問題，都精準地刺向了她家庭生活的內核。那些她習以為常、從未深思過的細節，在他的追問下，都變成了一條條清晰的情報。她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顧遠低頭看著筆記本，手指在紙頁上緩緩滑動。他之前那種懶散的氣質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專注。周晴大氣都不敢出。她看著燈光下顧遠的側臉，感覺這個男人非常陌生?！昂昧??！鳖欉h終于開口。“我們的人物模型，出來了?！彼压P記本轉向周晴。紙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跡，還畫著一些她看不懂的箭頭和框圖。“你的父母，是典型的知識分子家庭。傳統，保守，極度注重‘臉面’和‘規矩’。他們對孫浩的滿意，本質上是對一種符合他們價值觀的‘秩序’的滿意。所以，我們的核心任務，就是破壞這種秩序?！鳖欉h用筆尖點了點紙上的一個詞。“精準打擊。”周晴湊過去看?！搬槍δ愀赣H的歷史教師身份和對歷史的較真，我的角色設定是一個‘歷史虛無**的擁躉’。我會不經意間發表一些‘歷史就是個故事，誰當權誰說了算’的言論。并且，在他看新聞聯播的時候，我會發表一些對國際局勢的、幼稚且可笑的見解?！敝芮绲淖彀臀⑽堥_。她能想象到她父親聽到這些話時，血壓飆升的樣子?！搬槍?**對語言純潔性的執著，我會成為一個‘中英夾雜的語言大師’。”顧遠繼續說，“我會說‘阿姨，你這個dish燒得真是a**zing’，‘我覺得這個idea非常*rilliant’。我要讓她體驗什么是真正的語言折磨。針對***的得意菜***，我的動作是，在所有人都夸獎的時候，我只吃青菜。當她忍不住問我為什么不吃肉的時候，我會回答：‘不好意思阿姨，我最近在搞輕斷食，追求健康生活?！敝芮绲哪樕_始發白。“還有這個，”顧遠的手指點向那個花瓶的記錄，“我會‘不經意’地在欣賞它的時候，用手去觸摸，并且提出一個外行到極點的問題，比如‘叔叔，這個瓶子底下的款，是不是二維碼??？’你瘋了！我爸會殺了你的！”周晴失聲叫道?！斑@才只是開胃菜?！鳖欉h完全無視她的驚恐，語氣平靜得可怕，“主菜，是對孫浩的全面顛覆。他字寫得好，我就要在飯后主動要求題字，然后寫一手動彈不得的‘小學生字體’。他會說話，我就要嘴笨，問一句答一句，把所有天都聊死。他事業有成，我就要理首氣壯地宣揚我的‘宏偉藍圖’——一個聽起來就很不靠譜的，關于區塊鏈養貓的創業項目，并且透露，啟動資金需要你來支持?！敝芮缂航浾f不出話了。她感覺自己不是在聽一個計劃，而是在預覽一場災難片。顧遠似乎很滿意她的反應?！拔覀儼颜麄€過程，分為三個階段。”他用筆在紙上畫了三條橫線?！暗谝浑A段，初見。也就是明天。任務是建立‘沒規矩’的第一印象。遲到五分鐘，穿著人字拖，嚼著口香糖。這是基礎。第二階段，飯局。任務是進行‘價值觀飽和式攻擊’。剛才說的所有點，都要在這個階段精準引爆。目的是讓他們從不適，到厭惡，再到憤怒。第三階段，攤牌。當他們的憤怒達到頂點，開始質問我的時候，我會徹底引爆最后一顆**——承認自己就是靠你養著，并且覺得這天經地義。我要讓他們對你的未來，感到徹底的絕望。這場戲演完，”顧遠合上筆記本，聲音恢復了一絲懶散，“我保證，他們以后再也不會催你**朋友了。他們甚至會慶幸，你現在只是單身?！敝芮绱舸舻刈谀抢?，腦子里一片混亂。她來之前，設想過一百種可能。她想過顧遠會拒絕，想過他會嘲笑，想過他會開出天價。但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得到一份如此詳盡、如此專業、如此……喪心病狂的行動方案。她看著眼前的顧遠，那個慵懶的食堂老板，那個說著“麻煩死了”的怪人。此刻，她才明白。她找到的不是一個演員，而是一個導演。一個準備在她家庭里，上演一出毀滅級災難片的……魔鬼導演。眼前這個男人，好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