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太陽已經西斜了。。剛才還擠成一團的家長和車輛，現在只剩下零星幾個。門口的小賣部還開著，老板娘坐在柜臺后面扇扇子，看到她走過，喊了一聲"同學，要冰棍嗎"。。，腳步很慢，慢到像是在散步。。從初一到高三，從十五歲到十七歲。每一天，她都從這條路走過。早上去，晚上回，風雨無阻，雷打不動。路上的每一塊磚她都認識，每一棵樹她都能叫出名字。，很老了，樹干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夏天的時候，樹上開滿白色的槐花，香氣能飄半條街。冬天的時候，樹葉落光，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抬頭看了一眼。。只剩下滿樹的綠葉，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她聞到了一股包子的香味。老板娘正在收攤，把蒸籠一個個疊起來，動作利落得很。姜盼看著那些蒸籠，想起自己今天早上只喝了一碗白粥。。，繼續走。，里面已經沒什么人了。大部分攤位都收了，只剩下幾個賣菜的老人家，坐在陰涼處打盹。她看到有個攤位上還剩著幾根黃瓜，便走過去，問了一下價錢。"五毛一根。"老人家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睛打量著她。，買了兩根。
老人家遞給她黃瓜的時候，她的手指碰到了那雙布滿老繭的手。那雙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里還有泥。姜盼接過黃瓜，說了聲謝謝。
老人家擺了擺手，又閉上眼睛。
她把黃瓜放進書包里，繼續走。
書包里多了兩根黃瓜的重量，不多，但能感覺到。她把書包帶往上提了提，讓肩膀好受一些。
走過菜市場，就是她住的小區了。
很舊的小區，八十年代建的紅磚樓。外墻的漆早就斑駁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樓與樓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對面樓的人打開窗戶就能握手。小區里沒什么綠化，只有幾棵歪脖子樹，和一小塊被踩得光禿禿的空地。
姜盼走進小區的時候，遇到了隔壁樓的王阿姨。
王阿姨正在遛狗，一只白色的博美，看到她就撲過來，在她腳邊轉圈。姜盼蹲下來，摸了摸博美的腦袋。博美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手。
"小孩啊，放學了？"王阿姨走過來，熱情地打招呼。
"嗯。"姜盼站起來，點了點頭。
"**媽還沒下班吧？你弟弟在上補習班？"王阿姨問。
"嗯。"
"那你趕緊回去寫作業吧，別在外面玩了。"王阿姨說完，牽著狗走了。
姜盼站在原地，看著王阿姨的背影。她想問王阿姨，您知道我是誰嗎？您知道我家住哪兒嗎？您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嗎？
但她沒有問。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著王阿姨牽著狗消失在樓道里。
博美的叫聲還在耳邊回響。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被舔濕的手背。濕的，溫熱的，帶著一點狗的口水味。她從口袋里掏出紙巾，擦了擦手。
然后她往自己家的樓走去。
三樓，右邊第二個門。
她掏出鑰匙，打開門。
客廳里沒有人。電視機是關著的，茶幾上放著幾個蘋果核和一把瓜子殼。空氣里有一股悶悶的味道，混合著煙味和某種說不清的腐朽氣息。
姜盼走進去，把門關上。
她沒有開燈。夕陽從窗戶照進來，給客廳鍍上一層昏黃的光。
她站在玄關，看著這個客廳。
沙發是舊的，皮面開裂，露出里面**的海綿。茶幾上的玻璃裂了一條縫，用透明膠帶粘著。墻上的掛鐘停在三點十五分，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停的，她沒有在意過。
電視柜上放著一張照片，是弟弟的藝術照。弟弟穿著小西裝，打著領結，咧著嘴笑，露出兩顆小虎牙。照片的邊框是金色的，很華麗，和這個灰撲撲的客廳格格不入。
她站在玄關，看著那張照片。
照片里沒有她。
全家的相冊里，都很少有她。不是沒有，是很少。零星幾張，還都是小學時候拍的。初中之后，她就不怎么出現在照片里了。
不是沒有人給她拍，是她總在角落里，被裁掉了。
她換好拖鞋，走進廚房。
廚房里還有中午的碗沒洗。她打開水龍頭，接了一盆水，開始洗碗。
水聲嘩嘩的，在安靜的廚房里顯得格外響亮。
她低著頭洗碗，看著水流沖過手指，沖走洗潔精的泡沫。手指在水里晃動，她看著自己的指頭，細細的，白白的，像兩根蔥。
她把碗洗干凈，整整齊齊地放在碗架上。然后她擦了擦手，走出自己的"房間"。
說是房間，其實只是客廳隔出來的一小塊空間。用一道舊簾子隔開，里面放著一張窄床，一個柜子，一張折疊桌。床是一米二的，只能睡下一個人。被子是舊的，枕巾是醫院那種藍白條紋的，不知道是從哪里弄來的。
她走進去，把書包放下。
然后她坐下來，坐在折疊桌前，翻開作業本。
語文，數學，英語，物理，化學，生物。六門課的作業，堆成一座小山。她拿起語文作業本，開始寫。
字一筆一劃，很工整。
寫著寫著，她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簾子外面的客廳。電視還是關著的，茶幾上的蘋果核還在原位。她不知道父母什么時候回來，也不知道弟弟的補習班幾點下課。
她不知道。
她從來不問。
問了也沒人會告訴她。
她低下頭，繼續寫作業。
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窗外有鳥叫聲，遠處的，有一下沒一下的。夕陽慢慢落下去，光線從金色變成橘紅，又從橘紅變成灰紫色。
她沒有開燈，就著最后一點光，把語文作業寫完了。
然后是數學。
數學作業上有幾道題她不會。她盯著那些數字看了很久，看了很久，還是不會。她把題目抄下來，準備明天去學校問老師。
問老師。
她想起來，她很少問老師問題。不是因為都會，是因為不敢。
不敢走到老師面前。不敢開口。不敢看著老師的眼睛。
她怕老師問她："你是誰？"
怕老師皺著眉頭說："這個名字怎么這么陌生？"
怕老師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繼續講題。
她習慣了。
習慣了不被看見，習慣了不被記住，習慣了站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
她合上數學作業本，揉了揉眼睛。
天已經完全黑了。
她站起來，拉開簾子，走到客廳。
她打開燈。燈光昏黃，照亮了整個客廳，也照亮了她自己的影子。
影子落在墻上，很瘦，很長。
她站在那里，看著自己的影子。
"我是姜盼。"她在心里說。
沒有人回答。
她走到廚房，開始淘米，準備煮粥。
陽光照不到的地方，
不是因為沒有陽光。
是因為她站的地方，
剛好在影子里。
她站了很久，
久到以為影子里才是她的歸宿。
也許是的。
也許不是。
但那又怎么樣呢？
反正，
沒有人會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