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壽康宮出來，晚風帶著點暮春的冷意。

她攏了攏披帛，腳步?jīng)]停地往永安宮走，腦子里卻不受控制地，想起了第一次見到謝璟的時候。

那年她剛滿十歲，生母早逝，父親也慘遭宵小暗算。

她抱著父親留下的半舊藥箱，縮在靈堂的角落，連哭都不敢放聲。

周遭來來往往的人，或假意唏噓，或冷眼旁觀，或明里暗里問她神醫(yī)禁術(shù)的事，沒有一個人是真心疼她。

就在那時候，謝璟來了。

他一步步走到姜懷苓面前，蹲下身，伸出了手。

“懷苓，跟我走。” 他的聲音清冽，卻帶著她從未聽過的溫和，“我定會護你一世周全。”

他許下的諾言，往后十年，字字都做到了。

他親自求皇上收她為義女，封安樂郡主，將她養(yǎng)在最疼他的太后膝下，給了她全京城都難及的榮寵與安穩(wěn)。

旁人都怕這位清冷矜貴、不茍言笑的太子殿下，唯獨她可以肆無忌憚；

她可以在他處理政務(wù)時蹲在一旁搗藥，把藥草碎末撒得滿桌都是，他也只會無奈地搖搖頭，從不斥責；

宗室子弟笑她是沒了爹**孤女，他會冷著臉把她護在身后，罰那些人閉門思過，回頭再給她擦眼淚，說 “有我在，誰也不能說你一句不是”；

他出征邊關(guān)，每一封送回京城的家書里，都不忘問一句安樂郡主安。

……

如今再想起靈堂里那只伸過來的手，那些曾讓她輾轉(zhuǎn)反側(cè)的瞬間，只剩化不開的澀意。

第二日天剛亮，姜懷苓便帶著白露在偏殿清點物資。

麻黃、連翹、金銀花……一味味藥材分門別類，用油布仔細包好。

她垂眸執(zhí)筆，在宣紙上標注每味藥的用法配比，指尖沾著淡淡藥香，神情專注。

就在這時候，殿門突然被人猛地推開，謝璟沖了進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就往外拉。

“你干什么？”

姜懷苓被他拉得一個趔趄，手里的筆都掉在了紙上，暈開一**黑墨。

她使勁掙了兩下，可他攥得特別緊，根本掙不開。

直到兩人上了東宮的馬車，車簾放下來隔絕了外界，他才松開手，聲音沉得厲害：

“知微出事了。”

“涌入京城的流民，日日圍在太傅府外求知微賜‘福水’祛疫。她心善賜了水，可數(shù)十個流民喝了之后上吐下瀉。如今流言四起，人人都說她是假鳳女。”

他看向姜懷苓，聲音放柔：

“整個京城，唯有你得了姜神醫(yī)的真?zhèn)鳌衍撸瑤蛶臀覀儭！?br>
姜懷苓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沉默了片刻。

三年前她給太妃調(diào)補養(yǎng)湯藥，底下小宮女一時手滑抓錯了一味藥，害得太妃喝了脾胃不適、拉了兩天肚子。

謝璟知道后，按照宮規(guī)罰了她三個月禁足，還逼著她去宗人府領(lǐng)了誡勉。

可如今，沈知微賜“福水”出了岔子，數(shù)十個流民上吐下瀉，流言四起。

他卻只字不提她的過失，甚至第一時間壓下了所有**的奏折，急匆匆來找她，要她用姜家的醫(yī)術(shù)收拾這個爛攤子。

原來他不是不會徇私，只是從前，她不值得他破例罷了。

她抬眸迎上謝璟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可以配方子，幫沈小姐穩(wěn)住民心。”

“但我有一個條件。”

謝璟顯然沒料到她會在這種時候討價還價，眉峰擰起：

“此事關(guān)乎京城安危、百萬生民，你還要跟我談條件？”

姜懷苓的眼神半點沒退。

“我只想要回一樣東西。”

“當年我爹去世后，你替我收在東宮的姜家百草令。那是我父親傳下的信物，我要你把它還給我。”

謝璟愣了一下，隨即松了神色，答應(yīng)得干脆。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