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叩山門------------------------------------------，難得熱鬧了一回。北風卷著塵土，從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刮過，把幾**貼上的告示吹得獵獵作響。告示是鎮上驛站的差役昨夜送來的，墨跡還沒干透，上面寫著斷塵劍宗三年一度的外門招錄，地點就在村北八十里外的青鋒山腳。凡年滿十三、身無重疾者，皆可前往試劍。，肩上背著個簡單的小包袱，里面只塞了兩件換洗衣裳、一包干糧，還有林曉婉昨夜硬塞給他的那塊布巾。他握著斷塵劍鞘，目光落在告示最下方那行小字上——“劍心堅者，緣自來”。，有人興奮，有人嘲笑。王鐵柱擠在最前面，指著告示哈哈大笑：“就憑咱們村這幾個毛頭小子？斷塵劍宗可是正經修劍的地方，聽說入門第一關就要扛三炷香的劍風，骨頭軟的直接被吹下山崖！那孤兒也想去？怕是半路就被野狗叼了?！保曇艏饧殻骸翱刹皇锹?，命里沒那根骨頭，去了也是白搭。曉婉丫頭，你爹娘可給你說了，別再跟他混，回頭耽誤了自個兒?！保樀氨槐憋L吹得微紅。她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裙，辮子上系著昨晚新編的草繩，緊緊抿著唇。聽到那些話，她忽然上前一步，聲音雖小卻清晰：“靖塵哥哥有劍，有心，誰說不行？村里誰敢去試？就他一個人敢！”，只是伸手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別爭。那些話他聽過太多，早就不往心里去。他轉過身，對著林曉婉低聲道：“我去去就回。你在家好好幫**，別擔心。”，卻很快蒙上一層水汽。她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布袋，塞進他手里：“這里面是炒好的栗子，還有兩塊蜜餞。你路上餓了就吃。我……我送到村口就行，不耽誤你?！薄Ｂ肥峭谅?，坑坑洼洼，北風吹得人衣角直翻。林曉婉走得慢，步子卻一步不落。周靖塵背著包袱，劍鞘偶爾磕在腿邊，發出悶悶的響聲。他沒有多言，只是偶爾側頭看她一眼。風把她的發絲吹亂，幾縷貼在臉頰上，她也不去管，只是把布袋又往他手里按了按。，林曉婉終于停下。她站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柳樹下，抬頭看著他，聲音帶了點鼻音：“靖塵哥哥，你要是進了宗門……記得給我捎封信回來。就說你過得怎么樣，劍練得順不順。我在家等著。”，把布袋收進包袱最里層。他忽然覺得胸口那股熟悉的清明又悄然涌起，這次不是從玉佩，而是從劍鞘傳來的，像有一根極細的弦輕輕被撥動，把他與腳下的路、頭頂的風、甚至遠處山影，都連成了一片。他沒有多想，只是把劍往背后緊了緊：“嗯。你也保重?！?，只是站在柳樹下揮手，直到他的背影被北風卷起的塵土遮住，才慢慢轉身往回走。。八十里說遠不遠，說近卻要走整整一天。他走得穩，途中只在路邊小溪喝了口水，順便吃了兩個栗子。栗子甜糯，帶著林曉婉家灶臺的煙火氣，讓他腳步又輕了幾分。下午時分，天色微微暗下來，青鋒山已在視線盡頭。山不算高，卻氣勢不凡，山腳下已聚了百余名少年，衣著各異，有鎮上富戶子弟，也有像他這樣的村野少年。，一條石階直通而上，階旁立著兩尊石劍，高聳入云。山門前搭了臨時木臺，臺上坐著幾位灰袍劍修，為首的是一位須發斑白的老者，背脊卻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如劍。他叫韓劍癡，是外門執事之一，性子孤僻，卻護短得出了名。，靜靜站定。臺上韓劍癡掃了一眼眾人，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今日試劍，只一關——扛劍風。點三炷香，站在劍風臺上，任由山門劍陣吹拂。能站滿三炷香者，入外門。站不住的，回家?！?，木臺側面便升起一道無形氣流，像無數細小劍刃在空中盤旋。第一個上臺的是王鐵柱，他挺胸昂頭走了上去。可才半炷香不到，他就臉色煞白，雙腿打顫，被劍風直接卷**，摔了個狗啃泥。
人群一陣哄笑。
接著幾個富家子弟也先后失敗，有的只撐了一炷香，有的直接暈倒。周靖塵看著那些人，心里沒有波瀾。他等人群稀疏了，才緩步走上木臺。
韓劍癡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眉頭微微一皺，卻沒說話。
周靖塵站在劍風中央，深吸一口氣。剎那間，無數細微的劍意如風刀撲面而來，割得皮膚生疼。他沒有動搖，只是握緊劍鞘。那股從劍上傳來的清明感忽然強烈起來，像把周遭的劍風都拆成了無數絲線，每一根都清晰地映在他心底。他微微調整身姿，順著那些絲線的走向微微側身、微屈膝蓋，竟讓大部分劍風從身側滑過，只剩少許擦在肩頭。
一炷香燃盡。
第二炷香燃起。
他額頭已滲出細汗，衣衫被割出幾道細口，卻仍穩穩站著。韓劍癡的眼睛亮了亮，嘴角動了動，卻依舊沉默。
第三炷香燃到一半時，周靖塵忽然覺得那股清明感如潮水般涌遍全身。劍風再不是單純的痛，而是變成了某種可以借力的東西。他沒有刻意用力，只是心念一動，身體便與那些絲線輕輕相融，劍風竟繞著他轉了個小圈，像是被無形的手撥開。
最后一縷香灰落下。
全場安靜。
韓劍癡終于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意外：“小子，叫什么名字？”
“周靖塵?！彼鸬煤唵危曇魠s穩。
韓劍癡點點頭，揮手讓旁人記下名字：“外門弟子，準了。明日辰時上山，領衣袍和劍牌?！?br>周靖塵從臺上走下時，夕陽正好落在青鋒山頂，把整座山門染成一片金紅。他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那條塵土飛揚的北行小徑已隱在暮色里。包袱里的栗子還剩幾個，布巾疊得整整齊齊。他把劍背得更正一些，跟著其他通過的少年往臨時營帳走去。
夜風吹過山腳，帶起幾片落葉，在他腳邊打轉，又被劍風輕輕托起，飄向遠處。
這一刻，山門前的塵土，終于被他踩下了一個淺淺的腳印。